第18章 于千(3)
帐篷外一只乌鸦低头啄食一具俘虏的尸体,企图把肠子从被断裂身体里扯出来。腾非把一个吃完的苹果芯丢过去,乌鸦惊恐地飞逃而走。于千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这么做的,阿席过来把尸体搬上车,腾非干巴巴地笑着说:“又记一笔战功。”
于千知道他们两在昨夜里比杀奇肱人的数量,阿席只杀了十个,而腾非在奇肱人开始反击后还杀了三十个。于千再次见识到了腾非的手段,灵活迅捷,招招致命,他就如拿着短剑的死神般在人群里收割着奇肱人的生命。
当然这也归功于偷袭的效果,奇肱人都穿着睡衣,还醉醺醺的,找不着武器,这份战绩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永远不可能办到的。
阿席没有理会腾非的嘲讽,对自己找错了对手而一脸无奈。处理完尸体后,他按照于千吩咐的那样把准备分给被救出的俘虏们的食物搬到一起,那是一种五谷混杂的粥。
玉米土豆黑米红米白米青菜加一些肉碎,看着像是偷懒的厨师把他手头上的东西一股脑丢进大锅里煮成的大杂烩,他们叫这“万宝粥”。总之无论如何于千肯定阿席是不会去吃这东西的。
于千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挂回笔架上,折叠好信纸装进信封。这是他连夜起草的信,写给丞相李云青,其大致内容就是希望朝廷能派使者来招降红树。红树不过是一群苦难的人民,若是有必要他会献上赵韩的人头,希望朝廷不要为难那些无辜的民众们。
于千知道招降这个词不存在在奇肱人的字典里,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騊駼氏族身上,李云青的父亲曾救过他与帝都的百姓,李云青又从小在君子国深受仁德之说的影响,他希望李云青丞相能明白他的意思。
战争带来的永远只有更多的战争,红树不断壮大,朝廷不断派来军队。即使红树能百战百胜,那也只会让朝廷越来越重视它,最后牺牲的只有无辜的人们。这是于千不愿看到的,他此生已经目睹太多尸横遍野。
于千让阿席把腾非从帐篷外叫进来,对他说道:“老朽有一事相求。”
腾非扬了扬眉毛表示受宠若惊,赶紧说道:“于大人太客气了,但是在下不知我有什么值得于大人这样的人物可求。”
于千并不厌恶腾非这种性格,或者说相对于勾心斗角暗里藏刀,他越是年老就越是喜欢这种直言不讳的性格的人,他笑了笑也开门见山地说道:“既然有人花了重金安插你在我身边,那么你一定有什么方式联系上你的雇主,你总要和他汇报我的情况。
“这儿战事四起,所有商道都被封锁了,驿站停用,任何信件都出不了这里,但是你一定有你的办法对吧?我需要你帮我送这份信给帝都的丞相。”
腾非耸了耸肩,说道:“虽然我知道大人您不会相信,但是我的确只是被告知只需要保护您的安全便可,不需要回馈给他信息,也就是说我只要保护您安全回到帝都就可以了,不过看来大人目前还没有这个意思。”
于千思考着说道:“你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看来也许是某个人,而不是某个势力,但是朝中会有谁会这样做?
“所以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对于大人这样有大智慧的人。”腾非干巴巴地笑着,继续说道,“不过那人吩咐我不能告知您他的身份,您知道的做我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一朝失信,千金全无。”
“好吧,我相信你。”于千虽然如此说,但是也只是出于无奈,朝中无非是皇后与太孙两大势力,但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安插一个无翅的鸟儿在他身边,要知道他于家一直是一张不可小觑的王牌。
腾非似乎有点惊讶,笑了笑便退下离开了帐篷,离开前用手指在“万宝粥”里搅了搅,放进嘴里尝了尝,撇着头对阿席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味道不错。”
阿席不悦地回道:“那是给难民吃的,不过你这瘦样子看着也挺像难民的。”
腾非笑呵呵地离开了。
于千叹了一口气,他担忧独自在帝都的曾孙儿于豫,虽然他知道不管是哪股势力,于豫在他们手里都不会有生命危险。无论如何,这种如同脖子上被勒了一根随时能威胁到你生命的绳子的感觉让人非常不好受,但是于千又不能看着这里的无辜百姓成为奇肱手下的亡魂,他得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李云青的手里。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考虑亲自会帝都送信,即使他知道如今回去的危险与辛苦,可能会要了他的老命。
让人意外的是,阿席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他年轻的脸上的真诚总是让于千无法不生出好感,一路上他对自己更是尊敬忠心,他说道:“于大人,您若是想送信,在下倒是有个朋友能帮到您。”
于千非常惊讶,要知道阿席只是个守备队里的士兵,帝都与这儿远隔千万里,他居然在这儿有朋友,于千不敢相信地问道:“此话当真?”
阿席脸上有隐隐的悲伤,他说道:“实不相瞒,其实这儿是我的故乡。大约十二三年前,家父苦于南方奇肱人的压迫,无奈北上在帝都经商,最后却弄得家破人亡,我才加入了警备队替奇肱人效命。此次南下我听说于大人要到此地,主动和王守大人求情,让他允许我能加入这支南下的队伍,并且保护大人。”
于千苦涩地点了点头,说道:“如今家乡却成了驻兵之地。”
阿席继续说道:“儿时在这儿有一个玩伴,一直在这儿经营家族生意,手中有不少羽民。若是他肯帮忙,两日送达帝都都不是问题。”
“羽民。”于千轻声重复道,来到这儿多日,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那所剩无几的羽民,如今既然有了时间,不如去黑鱼镇看一看,他对阿席说道,“那便一起去黑鱼镇看看吧。”
阿席说道:“大人不必如此辛劳,交给晚辈去做就可以了。”
于千笑了笑说道:“无妨。”
出了帐篷,腾非问了句大人去哪儿,于千如实相告,他便跟了上来。滨海镇经过一夜血洗,奇肱人的尸体总算是全部清理完,但是地上却还是鲜红一片,血渗入泥土里,看去像是红土,但是散发着腥味,在上面走动的人却无人介意,甚至连一个捂鼻子的都没有。
施粥处挤满了瘦骨嶙峋的俘虏难民,红树有意把招募处设立在施粥处的旁边,招募处的人却寥寥无几,招募官不停地扯着嗓子喊道:“登记入伍当兵就能马上拿到十两银子,若是愿意加入红树成为居民可以立马拉走一匹牛。黑鱼镇,盐镇,都有许多空房子和没人看管的田地,入住了便是你的!”
于千明白赵韩为何如此希望一场巨大的胜利了,十几年下来如今人们已经失去对奇肱人反抗的勇气了。俘虏们喝着粥,倒在血红的地上休息睡觉,或是说话,却没有几个人选择去招募处。
他们上马往黑鱼镇走去,这花不了多少时间,路上的士兵们议论着昨天的胜利,看见于千便鞠躬行礼表示尊敬,一路上皆是如此。这让跟在后头的阿席也很骄傲,腾非却是一脸的不习惯,必要时扭头不去看,或是干巴巴地笑着。
“人们都在说大人您用兵如神,不伤一兵一卒,不仅杀了两千多的奇肱人,还把攻城武器全部收入囊中。”阿席高兴地说。
“莫要高兴得太早,战争才刚刚开始。”于千告诫说。
“大人说得是。”阿席点点头继续说道,“此次南下对我意义非凡,大人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晚辈都会尽力而为的。”
“意义非凡?”腾非颇有意味地笑着,问道,“是指杀奇肱人吗?”
阿席骑着马,没有否认,腾非咯咯地笑着。
于千说道:“我们不会再参与此事了。”
他此次帮助赵韩只是为了救下俘虏,如今无辜的俘虏已经都获救了,他便就此收手,他如今想要的只是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所以他要尽快把那封信送到丞相手里,希望朝廷能派人来招降。
但是于千只是这样想,朝廷从来不会听他的谏言。他知道自己不是朝臣,而是俘虏,但是他必须要一试,若真不行……
只得从赵韩下手了,虽然这并非君子所为,但是自从他背上叛国之名后,他已然对此无所谓了。
他们经过了那座黑鱼的灯塔,下面已经没有士兵看守,议事的地点已经转到了滨海镇的某个帐篷里。
他们绕过那里,到了海边一个叫礁岩海岸的地方,那里有几颗破烂的房树,上面早已无人居住,有几个士兵在这儿把守,也有居民来这儿做买卖。
一开始于千以为他们会是来买鱼的,因为在他五十年前的记忆里,羽民从来都是捕鱼来卖给其他族种的人的,但是当他看见一个个铁笼时,才意识到并不是如此的。
铁笼里关着的都是羽民,大多是年幼的,年轻的,也有一两个年老的,翅膀烂掉的,无人打理,年轻的看见人们来了便喊道:“老爷们买了我,我吃不多,干活勤快,还能替你们送信。”
一个年老的羽民淬了他一口,让他闭嘴,骂道:“该死的奴隶!”
几个年幼的羽民呆滞地看着他们,一个老妪羽民在铁笼哭,于千走过去时才发现她已经瞎了眼睛,翅膀萎靡地缩在一起。
“大人们是来买奴仆的?”一个年轻人见到他们便高声问道迎面过来,阿席惊喜地问道,“颜雷?”
“苏席?你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了?”那个叫颜雷的年轻人意外地问道,两只贼精的眼睛转溜转溜地打量着眼前人。
“一言难尽呀,令尊呢?为何没有见到他?”阿席问。
“家父前不久去世了,如今是我来接手这里……真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要知道你走的时候不到十岁,十多年过去了,你居然又回来了。”
颜雷语气热情,但并未有什么友善的举动。他穿着华贵,准确地来说他是于千在红树的领地里见到最有钱的人,衣着体面,带着珠宝,与他年轻的面孔格格不入,他站在关着奴隶的铁链前显得格外显眼。
“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哈哈哈。”阿席笑着说。
“那是自然的,想当年你家可是这儿最大的富豪……而我家只是个奴隶走私贩。不过时来运转,风水轮流,不是吗?”颜雷得意地笑着说。
奇肱人入侵抢掠富豪,奴隶贩倒是符合奇肱人的胃口,得以成为正当职业,于是成为一方富豪。这也不奇怪,于千只是好奇为何赵韩没有取缔掉这样一个地方。
阿席尴尬地笑了笑,介绍道:“这是于千,于大人。”
“哦?真的?”颜雷怀疑地看着于千,随后意识到这非常不礼貌,于是说道,“久仰大名,能见到于大人这样的人物,真是晚辈的荣幸。”
“颜公子过奖了。”于千客气地说,心里却并不喜欢这个人。
“请大人原谅晚辈的冒昧,大人不会是来买奴隶的吧?我听说大人这样的仁德之士,可从不会……”
阿席有些尴尬,腾非干巴巴地咯咯笑,用奇怪的语调说着:“红树也不是流言中说的那样九族平等嘛!”
于千不在意地点点头说道:“正是,老朽需要一个年轻的羽民。”
颜雷的眼睛又转了转,笑眯眯地说道:“于大人,在这样的战争时期,一只年轻的羽民可是很昂贵的。”
于千注意到他用的是“一只”,心里有些不悦,他皱着眉头问道:“公子但说无妨,需要多少钱?”
颜雷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说道:“五百两,保证不会让大人您失望。”
岁月留下经验让于千的面容波澜不惊,但是他心里已经在骂道,真是无奸不商,把人命当做牲口贩卖,而且借着战争时期趁火打劫。
阿席上来说话:“颜雷,这是于大人,你的价格是否能再考虑考虑?”
“卖奴隶给于大人这样的伟人,的确能名扬四海呢。”颜雷笑呵呵地说,“我只是开玩笑的,是于大人这样的人,我免费送您都可以,让我带您看看吧。”
他领着他们在礁岩海岸挑选奴隶,大约有三十多个铁笼,有一些已经卖出去,颜雷继续说道:“这年头有一个羽民,比什么信使都好用不是吗?实不相瞒,这是最后一批羽民了,若不算上那群做海盗的海妖,九州的羽民几乎可以说要绝种了。”
于千看着铁笼里的羽民,心中颇为难过。他想起五十年前的时光,如今不变的唯有习习海风。
几个羽民姑娘被剥得精光,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身体。一个少年因为食物倒在了翅膀上,如今爬满了虫子,痛苦不堪。
他们看见于千,有的不理不睬,有的拉着铁杆谩骂,有的拿自己的粪便丢他,有的求他买下自己。
颜雷拿着棍子狠狠地捅他们,直到他们安分下来。
“卖完这最后一批羽民,我便可以不用和这些又低贱又恶心的东西打交道了。大人也许奇怪,赵大人为何会允许我在他的领地里做这种买卖。如果您经历过海妖的袭击就知道了,如今人们对羽民是多么的讨厌。”颜雷说着,用棍子击打在一个羽民的头上。
这时从灯塔传来的号角声,犹如悲鸣,一支箭猛地飞过来射中了一个士兵,颜雷尖叫道:“是海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海妖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来?”
放眼看去,天上大约有五十个长着翅膀的人在飞翔,他们飞速地从海上出现,拿着弓箭,长剑,斧头,长矛,长枪,冲进黑鱼镇抢夺商贩们的财物,他们把士兵抓起来丢进海里,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跑进屋子里,紧闭着房门。
于千看见铁笼里的羽民都开始拼命地摇着铁笼,向他们的族类发出信号,但是海妖们却给了他们冷漠的一箭。
颜雷赶紧跑进了自己的铁屋里,腾非拉着于千也赶紧进了去,于千看见空中的这支抢掠队伍是由一个翅膀赤红的人指挥的。他的身材是羽民里最为巨大的,带着铁铸的角盔,手里拿着宝剑。
“为什么他们不救自己的同类?”于千好奇地问。
“羽民不会去救成为奴隶或是俘虏的同类的,这是他们的耻辱,不然你觉得为何羽民会灭绝得如此之快?”颜雷解释说。
这间铁屋是他自己建筑的,看来这种事情常有发生,他早有防范。
“海妖”在外头抢掠,人们都躲在屋内看。若是人们不出去,他们便抢了摊位上的东西就走。但是若有人出去了,就会被杀死,这看起来倒像是一种合作,人们给他们抢夺物资,换取平安。
“赵韩大人应该派人去解决它们的。”颜雷不悦地说。
“比起这群土匪,赵韩还有更大的麻烦呢。”腾非替于千回答。
“那些羽民,被买到主人家一般会怎么样?”于千问。
“实不相瞒,大人,大多数都买羽民的女人,你懂的。”颜雷笑着说,“我自己也收藏了两只在家中,绝对是美若天仙。”
“颜雷!不得无礼!”阿席不悦地说。
“无妨,那其他的羽民呢?”于千继续问。
“年轻英俊的羽民也会有寡妇来买,不过那是极少的,毕竟寡妇可没有那么多钱。大多数买羽民都是用来玩乐的,当然也有人喜欢剥皮拆骨大作研究,他们的翅膀会被留下来,当做装饰。”颜雷看着窗外,说道,“羽民的翅膀那么美,是上天的恩赐,给我们的恩赐,不是吗?”
腾非笑着扬了扬眉毛,表示对他藏在家中两只尤物很感兴趣,阿席对他的粗鄙言语表示不悦,但是努力不溢于言表。
于千没有说话,看着窗外海妖肆虐的场景,它们有序地把物资搬走。于千意识到比起大支的军队,这种海盗式掠夺的确更加让人头疼,好像一只蚊子在你耳边嗡嗡作响,你却怎么都打不死它。
于千继续看向那群被关在铁笼的羽民,经过这次的掠夺,每一次的掠夺,都会让其他族种的人加深对他们的仇恨。他们无法加入海妖,也无法被人平等对待,只能在铁笼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们该何去何从?我又该何去何从?我追寻一生的东西,却从未能实现。大夏灭了,奇肱生灵涂炭,如今依旧战事未消,于千觉得自己就如陷入了一个泥潭,任世人觉得我有天大的智慧,我依然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丝毫,我……依然只是个俘虏,看着生命在我眼前消亡!
“腾非!”于千说道,给了他一个眼神,继续说道,“送颜公子出去。”
腾非意外地扬了扬眉毛,跳下桌子拔出长剑,阿席吓了一跳,但是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做,颜雷不知道于千话中的意思,片刻间腾非便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颜雷吓得面容失色,说道:“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恩赐呀,颜公子。”于千内心愤怒,但是却轻描淡写地说。他为官几十载,当初就是靠的替百姓打除恶霸地主出的名,没想到如今又回到老本行了。
“颜公子,其实我很想看看你家的那两个尤物。”腾非撇了撇头说道。
“大侠饶命,只要您绕我一命,我便把那两只羽民双手奉上!”颜雷颤抖着说。
“不必了,我会亲自去看看的。”腾非拉开铁门,把颜雷推了出去。
一声惨叫后,于千看见一个海妖飞来,把他抓了起来,飞了很远以后丢进了海里,于千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一片泥潭了。
许久之后,海妖抢足了东西开始退去,百姓们纷纷开门出来,哭着捡起破烂的篮筐和摊子。于千打开铁门,让腾非与阿席把所有铁笼都打开,把那些羽民都放出来。
“我是于千,帝都的于千,夏朝老臣于千!”于千上马,在人群中字字铿锵地说道,如他所愿,人们的目标立刻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海妖之所以如此猖狂是因为他们会飞,不好打击,但是人们似乎都忘记了,你们也曾有过有翅膀的盟友。”于千继续骑马在人群里徘徊,观察他们的神色,继续说道,“就是他们!在自己的故乡却被关在铁笼里无人关心,生死由天的这样一群人!作乱的是海妖,但是他们没有,他们还是羽民!”
于千扭头对着那群羽民说道:“你们自由了,我不管你们何去何从,甚至偷跑去加入海妖,我都不会加以阻拦。但是我相信你们一定和我一样,深爱着这片定居了千年的土地,你们也想回到过去的生活,天下九族和睦相处,那么就拿起武器,在下次海妖来时赶走他们。
“记住自由不是我给你们的,而是你们自己争取的,海妖肆虐而不去反抗,却在这儿互相仇恨,让小人得志,你们希望的是这样的生活?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善良的黑鱼之民!”
“是名扬天下的于千大人?”
“是为官清廉的于千大人!”
“是用兵如神心怀百姓的于千大人!”
百姓开始欢呼,大喊,这反而让于千有些悲伤。
“我不过是与你们一样的身负枷锁之人,但是你们不同,你们还能奋力反抗!”于千说道,“我会向赵韩大人要来装备武器给你们。羽民,众族人民,捍卫你们的土地,捍卫你们的桃花源!”
人们高呼,人们痛哭,人们的情绪在压抑了十几年后终于是爆发了出来,阿席也参与其中,与人们一起高亢大喊。
赵韩不知何时白裘披身骑马而来,身后是一对骑兵,他鼓着掌微笑着说道:“于大人总是如此受人民喜爱。”
“我并非想要他们如此。”于千无奈地继续说,“赵将军找我何事?我已救出了俘虏,不会再替你作战。”
“大人莫要担心,赵韩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大人要去要留,赵韩都不会有意见。”赵韩微笑着说,“我是来请您来观战的。”
“观战?”于千不解。
“三日后,我将发起攻城。”
以不到五千的民兵去攻击如今至少还有一万五的奇肱皇家卫?要知道攻城不比守城,比拼的是正面冲击,攻城方通常都要以数倍于守城方的人才可以做到,那注定是血流成河的,更何况赵韩这样做不是以卵击石吗?
“赵将军,你可想清楚了,纵然你得到了火炮与投石机。但是步兵攻坚,势必血流成河,何必拿五千将士的生命去白白牺牲?先不说对方的人数对于你三倍,而且都是装备精良的皇家卫,正面作战可没有那么多诡计可用。
“将军应该清楚,奇肱人正面作战的厉害之处,他们的骑射兵百发百中,速度迅捷,若是你集结大盾兵阵应对,他们的重甲铁骑就会从两翼来冲散你的阵型,别说攻城了,只怕在阵前我们就会一败涂地。”于千说。
“大人所言我自然是都知道的。不过纵然奇肱骑兵厉害,过去大夏不也是常常有所获胜的嘛,比如岳枫将军的火铳军?”赵韩说。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有训练有素的火铳军?多少人?”于千问。
“一千。”赵韩微笑说。
“一千……杯水车薪。”于千皱眉。
赵韩点头微笑说道:“于大人到时可要到场哟,您不会想错过这场好戏的。”
他究竟是有何妙计?于千无法想象,以他与奇肱人的作战经验,他无法想象主动发起对奇肱人的攻城战,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因为奇肱人从来不用守城,他们总是在战场上就打败你,常常是以少打多,更何况如今他们才是势单力薄的那边。
他回到滨海镇,施粥处的木桶已经全部空了,俘虏难民们四散去找了住处,工兵已经快把城墙修好。练兵结束的士兵们纷纷去准备晚饭,营地里炊烟四起,已经吃过的士兵去换岗,在夕阳橙色的光辉下一切显得出奇的祥和,如同这儿不是战场,而是一处寻常城镇而已。
招募处准备分发的兵牌依然几乎没有减少,让他意外的是,两个大男孩相伴走了过去。
是两个贯胸民男孩,一个高大壮实,一个瘦如枯骨。
招募官是个在吃着晚饭,是蔬菜与土豆加肉碎混着肉汤拌在一起的猫饭,他看上去吃得津津有味。看到两人来招募,赶紧放下碗筷,脸上带着不敢相信和一丝喜悦地问道:“你们……是来入伍的?”
“是的……”高大的那个男孩说。
“多少岁?”招募官问。
“十六。”依然是高大的那个说。
“他呢?”招募官问。
“也是十六。”瘦如枯骨的那个男孩说。
“你……确定?”招募官怀疑地问。
“大人……”男孩为难地说。
“罢了。难得有人来招募,你这样的孩子,做个后勤兵也可以,我们太缺人手了。”招募官扬扬眉毛说,他的眉毛很粗,有种意外的喜感,并且让人觉得格外的亲近。
瘦男孩激动地说道:“大人,我不要做后勤兵,我要上阵杀敌!”
招募官撇了撇嘴,说道:“孩子,我可不想亲手送葬你。”
高大的男孩拉住瘦小的那个,说道:“常三……”
“我叫金宝,如你们所见,是个常人,是这儿的招募官。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我替你们登记入伍。”招募官说。
“我叫陈阿左。”高大的那个男孩说。
“阿左……这样的名字太多了,能改下吗?”招募官问。
阿左点点头。
“这个字怎么样?”招募官随意写了一个字,意思是让他看看这个字的样子满意不。
“德?陈德左?挺好的。”阿左有些高兴。
“你识字?真是难得,这能让你在军队里有个不小的地位呢,识字的人都很厉害,就像于千大人,就像赵将军。”
金宝笑呵呵地说,“以后在军队里你就叫这个名字了,当然在外头你想叫阿左什么的还是一样可以的。”
然后他问道:“你呢?瘦小子。”
“常三三。”常三三说。
“也需要改,一一二二三三这些名字太多了。”招募官说。
“叫常于威吧。”
他们看向于千,于千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把自己死去的孙子的名字给了眼前这个瘦小的贯胸男孩。也许是因为,他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连于千自己都忘却了的东西。
“是于千大人吗?”招募官激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