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守(4)

王守敲了敲门,高竹警惕的眼睛再次出现在门上的小口子里,他如同鬼魅般地还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信物。”

王守从袖口里取出戒指,递进那个小口子里。不一会儿,高竹打开了门,房间里依然灯光昏暗,只是与上次不同,这次多了些新画作,有泼墨画,有山水画,有题诗的,有留白的。

“鄙人不才,在这儿无事便作画,这里大多都是我的作品。”高竹声音沙哑地说。

“前辈的画作堪比大家啊。”王守发自内心地说。

高竹笑了笑,说道:“今日就公子一人前来?”

“我已是异盟会的成员之一,应当可以只身前来吧?”王守反问。

“自当是如此。”高竹笑笑说。

“家父应该已经把事情具体内容告知于你了吧?”王守等待着高竹的回应,但是高竹却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只是点点头,于是王守只好继续说道:“为何只有我们两人?外头可是有三十个身手了得的斗兽师。”

“那不出意外还有三十个妓女不是吗?”高竹声音沙哑地笑着说。

王守皱眉,觉得此话并不好笑。

高竹尴尬地收起笑容,说道:“公子放心便是,我们对待盟友交代的事情从未失手过,你们只需给足酬劳,放心把事情交给我们就是。现在公子只需出去好生招待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最好嘛,喝个烂醉,下手也会方便些。”

王守不知高竹卖的什么把戏,心里想到,莫多问,便和高竹一同出了房间。走下三楼,关上暗格,从万花阁的二楼的尽头的房间出了来,眼前是一片春色,三十多的男人抱着女人喝酒作乐,空气里充斥着淫语与酒气。

艺妓弹着琵琶,一个斗兽师醉醺醺地上前拉住她,伸手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女子畏惧地说道,自己只是为生活所迫来卖艺的,不是卖身的。

男人自然是不管,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双手到处乱摸,王守皱了皱眉头。他们正是太孙请来袭击马场的人。

有些男人带着女人进了房间,但是大部分还在大厅喝酒作乐,长夜漫漫,他们可不想这么快就缴械投降。

王守大声说道:“大家只管尽情享乐便是,这是太孙给你们的奖赏,多谢各位侠士为太孙效命。”

“多谢太孙!”领头的男人搂着一个身材较为高挑的女子,大声说道。

“不过,我们的赏金呢?”男人问,说着捏了一把女人的胸,她笑着打他的手。

“在大家享乐结束后,我会亲自替太孙交给你,保证丝毫不差地给大家。”王守大声地说。

“太孙万岁!”男人笑着没正经地说。

“他们的斗兽都已经关起来了。”高竹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沙哑的声音如同鬼魅私语。

王守点头,问道:“何时动手?”

“快了。”高竹说。

“那你的人手呢?”王守皱着眉头问,心想他莫不是在耍我?

高竹轻描淡写地说道:“鄙人不是告诉过公子了吗?她们就在这儿。”

话音刚落,却看见领头的男人怀里的那个女子从头上拔出了发簪,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猛地刺入了男人的咽喉。

不等他反应过来,女人迅捷如豹般地转身的同时发簪划过另一个男人的咽喉,都是一招致命,没有多余的动作。

此时从不同的地方,又有四个妓女用同样的手法,从头上拔下发簪刺杀眼前人,动作凶狠速度之快连王守看得都冒出了一身冷汗,这儿还是青楼吗?

醉酒的失去斗兽的斗兽师在她们面前如同牲畜,只能由她们宰割。不一会儿,大厅便血流成河,其他妓女们被这一幕看傻了眼,尖叫着想要逃出去,或是躲在角落里。

“她们五个是最低价的烛龙刀客,对付这群没有了狗儿的斗兽师,她们的身手绰绰有余了。当然这个最低价可是花了我不少钱。”高竹看着眼下的杀戮,对着王守说道。

“她们……只是最低价的烛龙刀客?”王守不敢相信地问,他实在被她们的身手吓到了,当然也许也是因为她们的对手的无力导致了她们看上去如此强大。

“做买卖总是要精打细算的嘛!”高竹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些妓女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王守想了想,说道:“也杀了吧,戏要演得够真才行。”

高竹似乎并不意外,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莫留活口,除了计划里的那个。”

于是女刀客们开始连妓女们也不放过,她们尖叫着逃跑,被追上从后面抹喉,弹琵琶的艺妓吓得哭个不停,哀求她们放过她。王守转过头不去看,当他再看时,她已经成了血泊里的一具尸体。

高竹笑着对王守说道:“这些妓女,可是要另外交钱的,毕竟新招一批女人还是要花不少钱的,鄙人可还是要做青楼生意的。”

王守点头,口中干涩,说不出话来。

按照计划中的那样,他们只留了一个活口,故意让他逃了出去,事情估计很快就会传开,太孙买凶加害自己的皇叔二皇子,又杀人灭口。

只是王守从不知道为何父亲要这样做,他们是站在太孙这边的,但是父亲却常常做着违背这点的事情,反而像在平衡两边的力量,让他们好保持继续相争的局面。

“把他们的斗兽都处理了。”王守留下这句话,便赶紧离开了此地。出门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仅隔一墙,里面是血流成河,外面却是繁花似锦。

人们全然不知这帝都黑暗中正发生的事情,王守脑中浮现出琵琶女哀求的眼神,她也许只是个为了一点钱财而来的良家女孩儿,但是……这便是她的命运。

高竹会把里面的尸体都处理好,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儿便又会是与往日一样的万花阁,大概不同的地方只是换了全新的面孔,但会与过去一样衣装暴露淫秽不堪,人们经过会心猿意马地停下观望,却不会发现有一丝的异样。

他如父亲吩咐的那样,在办完这件事情以后便回到太孙府,父亲王曹立正在服侍太孙,太孙正召见御医彭歇,神色不安且愤怒地说道。

“把这新制的仙丹送去给我皇爷爷。”

御医彭歇神色惶恐,说道:“太孙殿下……这新制的仙丹用药的用量一下子增加太多了,恐怕陛下服用了会有问题,过去的药量足以让陛下陷入迷幻之中,但是若是过了,可能就变成疯癫了啊!”

太孙生气地踢倒他,呵斥道:“让你送去就送去便是,难不成你让我把习晏然大人找来,把你在户部动的手脚公布于世,揭穿你这个假御医的身份,拖出去当众斩首?”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御医彭歇惶恐惶恐地起身退下,太孙愤怒地坐下。

王守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太孙殿下,您吩咐的事情小人已经办妥。”

太孙皱眉问道:“一个都不剩?”

王守看了王曹立一眼,回答道:“一个都不剩。”

太孙点了点头,不悦地说道:“我一直以为,皇后之所以能在朝中立足是因为她父亲是三大氏族的族长,并且在草原上还有战斗力极强且数量众多的军队,但是为何莫丹的军队横穿我奇肱帝国而无人知晓无人上报?

“莫不成皇后的势力如今已经可以掌控各城城主了?莫丹过边境必然要经过三亲王的领地,那难不成三亲王也暗暗和皇后结成一派了?

“我一直以为控制了皇爷爷,皇上之下便是我太孙最大,可如今看来,那些朝臣不过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罢了。

“近几日那周申居然还出资替二皇子招门客,国法规定帝都之内各付内不得有军队,侍从不得超过五十,他便换着法子招兵买马,真是可恶至极!”

王曹立说道:“太孙莫要生气,虽然二万皇家卫被胡骏带走至今未归,但是我们手上至少还有五百皇家卫,足以与他抗衡,如今更重要的不是在武力上,而是争取百官的支持。”

太孙哼了哼说道:“我们奇肱人可不是你们做作的常人,我们自古以来便是强者为王,弱者从之,手中无权,说再多也没有用。”

王曹立恭恭敬敬地说道:“说到权力,朝中群臣以周申为首,但是周申是个墙头草,摇摆不定。而另一边的忠心耿耿的老臣则以冯世驹将军为首,他们毫无疑问是站在您这边的。

“而另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便是丞相李云青,他代表着三大氏族之一的騊駼氏族。虽是三大氏族里最小的一族,却依然不能小觑,若能争取到便是一个强大的盟友。

“另外还有三个诸侯亲王,不过他们都已经回去各自的封地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是您是太孙,理论上来说您也是他们的君主,最后便是轩辕帝公孙烈。

“他是一国之君,势力之大可想而知,若能得到他的帮助,便是如虎添翼,奈二皇子召集再多门客也抵不过一国之君。”

“言之有理。”太孙点头说道。

“奴才听说轩辕帝明日清晨就要离开了。”王曹立轻声说道。

太孙觉得王曹立说得很对,于是对他说道:“马上吩咐让人去告知轩辕帝,让他再留数日。”

“太孙殿下,我们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住轩辕帝了,寿宴已经结束了。”王曹立遗憾地说。

“那该如何是好?如何争取到轩辕帝的支持?我听说轩辕帝与丞相情同手足,若是能争取到其中之一,另外一个也便不难了。”

太孙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说道,“该如何是好?莫丹的军队不日便要到达帝都,皇后的势力越来越大,百官都摇摆不定,而那次御林里的事情肯定激怒了二皇子,他不会就此罢休。

“虽说我是太孙,但是太孙这个名号对于奇肱人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如今战马氏族各路诸侯各据一方,都等着看好戏,而皇后背后却有大把军队撑腰,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太孙思考了许久,唯一得出的结论便是:“那日在御林里能把二皇子杀了就好了。”

王曹立不阴不阳地说道:“殿下,虽然您为太孙,但从如今的局势看来的确不容乐观,越是拖下去便越是夜长梦多,易生出变故,其实老奴有一计,只是……”

“只是什么?讲!”太孙着急地问道。

“若是殿下能登基为帝,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王曹立察言观色,发现太孙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惊怒,于是继续说道,“太孙终究是虚名,当上皇帝才能掌握实权。若是殿下能登基为帝,百官便不会再摇摆不定,众亲王也成为您的诸侯,必须听你号令。

“而此时若还能与轩辕帝的女儿紫苏公主联姻,就更好了,二皇子此时便再无力与你相争,只能沦为你的诸侯。到时候您封给他一块天涯海角之地,让他远离帝都。而皇后呢,成了皇太后,只得退居后院,不得干政。”

这些场景听得太孙美滋滋的,他想了许久,问道:“但是皇爷爷似乎并无退位之意,我让他吃了这么多仙丹,日日在他耳边暗示,却至今没有成功。”

“太孙殿下,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的。”王曹立说道,“您不想早日当上皇帝吗?”

“但是……”太孙伫立许久,眼里早有了答案,却迟迟说不出口。

许久之后,他渴求地看向太监,说道:“我会是个好皇帝,千古贤君,百姓都在等着我登基为帝,对吧?”

“是的,殿下,您是唯一的天子,皇族之中,没有人比你更像个贤君。”王曹立恭敬地说。

太孙不再犹豫地说:“让彭歇备好药,必须无痕无迹,就在今晚!”

夜里,王守守在神驹殿的门前,皇上服了仙丹在里面看戏,太孙一如既往地陪着他。王守被下令不能让任何人进入,所有奴仆都被支走了,外头只有三四个侍从,灯塔上敲钟老人已然入睡,殿前一盏石灯,如同魅眼,天上银河流淌,王守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看过夜色了,寒风凉意,已然冬至,王守拉紧了衣襟。

一个人给过来,替他披上了外衣,王守下意识地道谢说道:“多谢禅师。”

“叫我禅师,可是亵渎圣名了。”那人说。

王守抬头,发现居然是佐尔,只不过他穿着僧侣的朴素的衣服,光着头,倒是像足了一个狂热的信徒,王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是他的本领,会变戏法的戏子。

佐尔礼貌地问道:“不介意戏子坐下吧?”

王守点点头,佐尔于是坐在了石阶上。

“公子,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至了。”佐尔吐了一口气说道,“今日过后天下又会是另外一片光景。”

王守以为他在说太孙的事情,于是颇有感触地说道:“不知家父此时在何处,他竟会错过如此重要的时刻。”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在说大雪将至。犹如十五年前,城破时是大雪纷飞,如今回想起来,戏子是历历在目。”佐尔说。

王守仿佛看见了几日后的大雪纷飞,不知为何他看见了在雪地里死去的琵琶女……我还是无法像父亲想要的那般绝情。

“大人,我曾多少次的幻想,若不是奇肱人,也许我的父母就不会死去,我不会成为养子,也许我的命运就会全然不同,不必……做一些我不愿去做的事情,我告诉自己那是命运所趋,并非我有意的,但是我……

“我没有了自己的感觉,只是父亲的傀儡,是他手上杀戮的刀,我甚至害怕自己会有自己的想法……大人,如今我一生所求,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何我不会愤怒,不会惶恐,不会像其他人一般有该有的情绪,而只是像一把冰冷的刀……我如今所做,到底是对是错?”

王守看着佐尔说,不知为何,他总是把自己的迷茫说给他听。

“看来公子比你令尊的期望要多了一些,不过刀若是有了自己的感情,便会是很危险的事情。”佐尔笑着说道,“公子会是把好刀,戏子看得出来。”

“但是刀只是死物,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无足轻重,却不能自己。”王守淡淡地说。

“大夏末年,又何尝不是英雄百出,奸臣肆虐,山河破碎,王室分崩,他们都成为了刀下败寇,唯有最不起眼的太监和戏子活到了现在,公子可不要妄自菲薄,你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如何。”佐尔轻描淡写地说。

王守想了想,颇为好奇地问道:“晚辈一直好奇,大人是如何做到的,救下了自己与天下贯胸民。”

“同样是在奇肱刀下救下生命,比起于千大人的所作所为,戏子做的可是难以启齿的,戏子可从不提起这事。”佐尔笑着说。

比起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自己的主子,佐尔还能有什么更难以启齿的事情?王守倒是难以想象。

佐尔说:“是每个帝王都想要的东西,长生不死,权到至极便只剩下一个他们鞭长莫及之处,那便是天命。戏子告诉奇肱王,我会炼仙丹,不过那时那仙丹可还没被太孙下了药。”

王守问道:“大人可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一颗无用的丹药,救下了千万同族的生命,一颗无用的丹药,害死了不可一世的君王。”

佐尔站起来,说道:“怎么会没想到呢?戏子看过世间无数的剧本,多少帝王江山难逃兴亡成败,多少长情儿女终成忘川浮萍,多少猛将烈士不过黄沙白骨,多少英雄豪杰落入书中一笔?

“公子,大夏王朝何时少过英才豪雄,你该不会以为真的如奇肱人的史书里写的那样,覆灭它的仅仅是奇肱铁骑吧?是某个谁人都逃不过的东西,那个东西如潮水将一个又一个王朝推向同一个方向,将其中的人儿冲散到各不相同的命运之中,反反复复代代如此。

“风暴来了又走,激流潮起潮落,戏子隔岸观火,看见里面的人被烧成灰烬,却依然有人不停的争先恐后地补充进来。”

“多少春秋,如出一辙?只不过如今轮到奇肱人了。”佐尔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公子,大雪将至矣。”

王守看着佐尔离去,心中悲鸣,我与太孙又有何区别?李云川至今生死未卜,而其中我也算是加害他的人之一……我们都加害了最亲近的人,他曾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朋友……原来希望被人原谅,是如此悲痛的一种感觉。

神驹殿里的戏班出来,佛灯终于是被熄灭,太孙匆匆离去,如同寻常夜晚。

清晨,当佛塔里的敲钟老人早起撞钟,厚重的钟声如同看不见的巨锤,猛击在微光之中的晨曦,惊醒了沉睡的人间,只听见侍寝的小太监惊恐地喊道。

“皇上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