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不死城篇
1
“父王说了,攻下了这咸山不死城,谁抢到的东西,就归谁。”
祝林寿看着祝戎高呼着骑马冲进城内,祝黎拉着四岁的祝原,拦下一位勇士要他载他们一程。
夜色凄厉,火光映照,四处传来哭喊嘶吼,祝林寿抬头看向苍穹,只见到一片暗红。
星辰如同燃烧般地摇摇欲坠,一颗绿色的流星正在缓缓划过圆月,祝林寿记得白日的时候还不曾看见过它,此时它正居月亮的中心,使得月亮看起了像极了一颗红黄色的眼睛。
他加紧脚步向着心里想好的去处走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害怕着看似即将倾塌的苍穹会星辰倾泻,还是只是不想再被这诡异的月眼注视着了。
“传说中无人敢杀不死民,他们是上天的眼睛,在人间传达神谕。”祝林寿声音沉重地说,并未回头看后头跟着的人。
那是祝林寿的叔父祝班,也是奇肱的大祭司。他头上的毛发稀疏,尖脸淡眉,下巴却覆盖着浓密的胡子,他穿着暗色兽袍紧跟在祝林寿的后头。
“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祝林寿未曾回头看他,但是能够想象他脸上的绝望。他自始至终就在全力反对这个计划,世上从未有人敢对不死国动手,这是在与上天作对,忤逆神灵。
父王暗暗吩咐卫林,在攻下不死国后,便一不做二不休,将其全数屠尽。
若世间再无不死民,就算真有天神,又能如何惩罚他们?祝林寿也不知。他只明白,攻下不死国对他们意义非凡,这关乎战马氏族能否在三大氏族里占据主权,更是决定了奇肱的未来。
奇肱的士卒们都在抢掠不死城里的金银财宝,而他却径直向着山城的末梢走去,很快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座雄浑古老的建筑。
它由白石铸成,数十支石柱林立在前,撑起前檐。大殿其一半裸露在外,一半融入山壁,前檐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再到浩瀚星海。石雕一直沿着山壁向上沿申。
祝林寿抬头,看见没入璀璨夜空的山壁,看不见石雕的尽头。“这上面刻的都是什么?”他不禁问道。
“不死民的浩瀚宇宙。”祝班惊叹着说,随后跪倒在地,对着大殿跪拜,犹如一名虔诚的信徒。祝林寿不再留恋,踏入殿内。
宇宙太大,他求不来。身后传来祝班的声音,他颤颤巍巍地问道:“王子想要的是这幽殿?这可是不死民的藏书阁,还望王子不要让人烧毁了它!”
“我不要幽殿。”祝林寿终于来到殿内,里面的长灯如同繁星,照亮这个幽殿。
幽殿由青铜铸成,入口处的双璧上刻着一幅九州图,雄伟浩大,山河壮丽,每一处的奇人异兽都栩栩如生。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它。
他听见祝班在行完跪拜后小心翼翼踏入殿内的脚步声。他的目光扫过中原,轩辕国,白狼雪域,再是泱泱大夏,最后他找到了九州图上的奇肱草原,伸手去触摸这青铜浇筑而成的画作。
他不禁问道:“这便是天下?”
祝班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说道:“天下可没这么安静。”
祝林寿的手指缓缓下滑,停在了夏朝大京都。大京都,世上最繁华的城市,那里的财富即使是整片奇肱草原也换不来。
“我听闻大京都也有一幅九州图。”他对着祝班说道。
“是在九州殿上,由五百年前历国初祖请来天下各地的一千名匠,仿照这的九州图而雕刻。
“其比幽殿大上十倍不止,璧上用金玉雕刻出的九州图,雄浑壮阔,巧夺天工。游学之时曾有幸见过,至今难忘。”祝班感叹。
中原大地,富饶之国。祝林寿看着上面林立的城池,如同繁星,而流江与臧母河贯穿夏土,它们汇聚在一起,如同银河。
而相比之下,奇肱草原只是九霄外的一片冰冷黑暗。祝班向着深处走去,祝林寿跟了上去。过了这九州图,便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中间摆放着石桌,上面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支寒铁所铸的刻刀。墙壁上有无数的凹槽,槽中藏着书本。祝林寿靠近一个书槽,探手去取出书本,却发现手臂一沉。
这儿的书,居然是铜铸的。
“不死民总是衰老至死而后复生,为了永久保存他们所得的知识,他们将字刻进特殊制造的铜书里。”祝班说到这儿,再次悲伤地恳求道,“所以我请求王子,向奇肱王求情,莫要将这儿的铜铁拿去烧了熔了,做成铁器!”
“叔父,我来这正是为此。”祝林寿拔出弯刀,在刀面上他看见了自己威严的面孔和漆黑的瞳孔,他将刀放在石桌上,对着这巨大的青铜书阁深深一拜,“我要的,是这九州。”
“王子有夺天下之志,又有旷世大才。”祝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实乃奇肱之大幸。”
“您比我更清楚在众人忙着搜刮奇珍异宝的时候,我为何一人来到此清冷的青铜幽殿。
“这儿有我们奇肱人缺少的一切,铸甲之术,铸刃之术,各家学说,王道之说,兵书阵法,甚至是密谋邪术。”
这也是祝林寿决意忤逆天意,血洗不死国的原因。欲取天下,先夺幽殿,否则奇肱永远只能是蛮族一个。
“但是我们已经受到了天罚的诅咒,取得天下又如何?我们逃不出命运的。”
“叔父,得此殿,命运能奈我何?”
2
命运能奈我何?若能知晓命运,便能逆天改命。
祝戎心中窃喜,一路上的人都在烧杀抢掠,没有人向着狐心阁去。狐心阁是不死城的占星师所住之所,里面除了书本,就只剩一个骨瘦如柴的不死民,那些人却不知道,那才是不死城最大的财富。
祝戎十七岁了,比他的大哥祝林寿小了五岁。大哥受人喜爱,他们说他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心有大志,胸怀大才。
但是祝戎不这么觉得,他心里清楚,自己才是最聪明的。祝林寿连狐心阁都不知道来抢,他算什么有勇有谋?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领兵打仗。
而我不同,我看得比谁都透彻,祝戎在心里想。那传说中的神驹再快,快过狂风,快过闪电,却快不过时间,逃不出命运。
自打出生起,祝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若是那个先出生的,那么今后继承奇肱王王位的就该是他,而不是祝林寿。
没人能逃得出命运,但是若能知晓命运,便能逆天改命。
他一脚踹开狐心阁的木门,期待着见到那不死民的恐惧,却只看到一个枯瘦如骷髅般的老人正端坐在席位上,闭着双眼,如同熟睡。
片刻后,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请公子把门关上,别让哭喊声传进来,别让血腥味透进来。”
“哈哈!”祝戎感到更加有趣了,他故意把门大开,尖声大笑迈步上前,“我听说不死民是天之眼,知天下大运,晓凡人之命,占星老人可算到过不死国会在今天落入奇肱之手?”
老人未睁开眼,只是点头,“算到。”
祝戎并不相信他的话,世上还有人会知死不惧的?既然他算到了会有今天,早些带上不死民们跑了不就可以了?想到这儿,他便怒从心生,这不死民该不会是在说谎吧?
“鬼话连篇!既然算到,为何不跑?”
“既然算到,跑有何用?”
祝戎提刀,猛挥而去,老人不躲。祝戎的刀停在了他的脖子上,再差分毫便已入肉。
“你不怕死?”祝戎恶狠狠地问他。
老人终于是睁开了眼,里面却是一种祝戎看不透的深邃,他说道:“为何怕死?今日在此之人,都已是死人。”
祝戎哼哧了一声,心想到,明日卫林就将屠尽不死民,今日在此之不死民才都已是死人。
他冷笑着说道:“莫要再和我耍嘴皮子,我今日前来,可不想遇见一个江湖骗子。”
老人看向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声说道:“公子前来,想要知道自己是否会成为奇肱王。”
祝戎心里一惊,倒是一时不敢说话了。老人漠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望向何物。祝戎看向那个方向,只见到被他踹开的木门在风中吱吱作响而已。
老人说道:“世人皆都如此,希望知晓未来,却又惧怕命运。公子害怕了,你怕自己永远当不上奇肱王。你也清楚,你的大哥祝林寿才是名正言顺的奇肱王。”
祝戎想到既然早就决心来此,为何要在这时退缩?他一咬牙,说道:“说!”
“不会。”老人干脆利落地说,声音很轻,不知为何祝戎却觉得突然耳朵发疼,老人继续说道,“祝林寿有帝王之才,一年后就会成为奇肱王。”
“一年之后?你可知,唯有奇肱王死了,才能有新王继任?你是说我父王一年后就会死?他可方才五十!”祝戎大声质问。
“我已说过,在此之人,都已死去。不是现在,便是将来,都将遭受天谴,不得好死。”
祝戎并不在意,天谴?上天难道还能用雷把我们都霹死不成?他继续问道:“那祝林寿能活多少?”
老人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不是还有祝令文吗?”
“他那四岁的儿子?一个小娃娃,又能如何?”祝戎不屑。
“祝令文比其父,过之而无不及,千古一帝。”老人突然放声大笑,如同骷髅张嘴,甚是骇人,他声音凄凉,“你命中与奇肱王无缘,永远只能在草原放牧!”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祝戎咆哮道,他猛地推倒老人,转身便要离开。祝林寿!祝令文!既然我斗不过祝林寿,那祝令文呢?他如今不过是个四岁小儿,今后有的是机会将他除去……
祝林寿一死,只要祝令文不在了,按照族规,我将成为奇肱王。我为什么要相信这不死民?但是我前来不就是为此的吗?
他停下步伐,再度转身进屋,用脚踩在老人的胸口上,一字一句地问道:“好狡猾,想诱骗我做出谋杀亲侄这等大不义之事?”
不死民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你我心知肚明。”
祝戎皱眉:“我不信。”
不死民说道:“你的三弟祝黎,将在此为狼所伤,此为天罚之兆。”
“我不信。”祝戎弯刀划过不死民的脖子,转身离去。我一定会成为奇肱王!骗子,一定是骗子!不死城除了不死民,什么生命都不生长。这儿没有狼,这是天下常识。
这不死民说的,都是谎言。
3
十二岁的祝黎拉着五岁的祝原,向着天狼阁冲去,父王说了,先到先得!
他想要一把绝好的剑,奇肱的弯刀他不喜欢,总觉得少了些锐气,太过古老而野蛮。他还想要一副威风的盔甲,奇肱人不会炼金铸甲,大多数的士兵还只是穿着布甲。
周氏的人前不久刚刚献给他们战马氏族一批甲胄,鳞光闪闪,色泽银亮。他见过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他还记得大哥当时见了周氏送上的盔甲时,说过若是奇肱士卒人人有甲,皆佩好刀,再能有穿甲的良弓,以奇肱人的骁勇,怎么可能出不了草原?
不死民不参与战事,但是他们研究天下各术,其中自然也是包括了奇兵利器,祝黎冲进了天狼阁里,才发现里面早已挤满了人。他急慌慌地拉着祝原,挤进人堆,一边大喊着:“我是奇肱王的三王子,麻烦各位勇士给我让路!”
奇肱士卒们忙着抢兵器盔甲,甚至还有人因此打了起来,哪里顾得上祝黎?祝黎只好四处寻视,才发现东西都早就被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已经被人拿在手上。
只有一处,还有一具青色的铁甲还架在支架上。居然没人抢这青色铁甲?看着也是极佳的甲具,为何没人抢?祝黎顾不得想这么多,赶紧拉着祝原向着青甲走去。靠近后才发现,这是一具绣着暗纹的青色铁甲,这种钢铁之美,几乎让他窒息。
青色铁甲架在支架上,上面是一只铁狼头盔,也是青色的色泽,狼头张着嘴巴露出獠牙,凶悍恐怖。
它们是我的了!祝黎兴奋地踮起脚尖去取盔甲,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取不下来。
有勇士看见了,大笑道:“小王子别试了,我们这些大人都试过了,这盔甲不知怎么的就是取不下来,更别说你一个小娃娃了。”
“真是奇怪了,还有此等怪事?”祝黎赤红着脸,皱着眉头看着这盔甲。
祝原一个人笨手笨脚地向一处山羊挂饰走去,想来这破山羊头奇肱草原上随处可见,还真的没人拿。
只见祝原过去,跳了几回,终于是有一回抓住了那山羊角。在羊头被祝原抓了下来的同时,那青色盔甲居然震动了起来,祝黎没来得及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而那一瞬间,只见那狼头铁盔从青甲之上滑落了下来,祝黎吓得侧过脸去,狼牙划过他的右眼。
“小王子!”勇士吓得大叫了起来,立马放下手中的器物靠了过来,却看见祝黎满脸是血却在止不住地大笑。“它是我的了!父王说过,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祝黎一手捂住右眼,鲜血沿着他的手臂留下,他嘴角高高上扬,一手抓住青甲,兴奋地说道:“来,来人,快替我穿上!”
4
“那是谁家的小孩儿,在那哭哭啼啼的,和个姑娘似的。”战马氏族的人洗劫了一夜,奇肱王祝傲心里对不死民的天谴之说一直放心不下,早晨看到一个小孩儿抹着眼泪地走出了城门,心中便更加不适了。
牵马侍从回道:“是周氏的独子周申,王上不是说了吗?今夜谁抢到了东西就归谁,周申哪抢得过别人?这不,想拿钱财买下别人抢到的东西,却遭了嘲笑,还挨了一顿揍。”
周氏,若不是周氏,奇肱人哪能经得起如今长久的战火消耗?但是奇肱人里是容不下行商之人的。
祝傲心中愧疚,但是他也无能为力。祝傲走向前,故意厉声喝道:“奇肱男儿不准哭!”
周申听到后吓了一跳,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紧咬着嘴唇不敢落泪。
“说,为何?”祝傲明知故问。
“众人都得到了王上的恩赐,唯有周申未得一物,还被人侮辱……”周申小声嘀咕。
祝傲大笑,拍拍他的脸,说道:“周氏于本王有功,你就说,想要本王赏赐什么礼物与你。”
“申,不敢……”周申抹掉眼泪,“申只想奇肱氏族受周氏之恩后能心怀感激,尊重周氏。”
祝傲叹息:“这才是最难之物,这是人心,我给不了你。”
是时,他看见祝林寿亦是双手空空走出城门,于是他大声问道:“吾儿,你怎么也空手而归?”
祝林寿恭恭敬敬地行礼,神情疲惫而喜悦,他说道:“臣子已得父王最珍贵之赐。”
不等他说完,只见得祝黎坐在一位勇士的马上,满脸鲜血。
他穿着青色的铁甲,带着狼盔,那铁甲在他未长大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得大。他在老远的地方就开始高声大喊:“父王,父王,快看我!是否威风凛凛?!”而四子祝原却已在另一匹马上,抱着羊角安然入睡。
祝戎呢?我这个最为聪慧的二儿子,去哪儿了?祝傲想,以他的性格,又会得到什么稀奇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