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云玥(1)

“能不能别哭了?吵死了。”男人抹掉剑上的血,脸上干巴巴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也是干巴巴地说道,“这回完了,保护对象居然死了……”

玥儿抱着父亲的尸首痛哭,这感觉就如同刀割,她看着李云青的脸,不知为何觉得他是如此的苍老,她一直以为他是人们口中那个君子国归来的翩翩君子,她曾以他与母亲为傲……

他们都走了,而我也将孤独一人。哥哥们,你们在哪里?玥儿哭得停不下来,她无法控制自己,眼泪就是那样止不住地落下……

“我可不保证没有其他人了,你别再哭了,莫要将他们引来。”男人看着她束手无策,索性一把拉起了她,力气非常的大,将她脱离李云青的尸首。

“不!我要带父亲的尸首回去草原安葬!我要将他和母亲葬在一起!”玥儿大声哭诉。

“闭嘴!”男人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将匕首架在玥儿的脖子上,说道,“反正任务也失败了,我杀了你也是可能的,你给我赶紧闭嘴!”

玥儿捂住自己的嘴巴,尽管心里害怕这个人会真的杀了自己,但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流着,男人去死掉的士兵身上翻了翻,拿走了一个吊牌,回头来把玥儿拉上马,不知为何这次动作却有些温柔。他让玥儿在马上骑着,自己在前面牵着。

“我父亲……”玥儿哭着说。

“别想着埋葬尸体什么的,再多留一会儿你就也成一具尸体了。”男人干巴巴地说着,拿出两个吊牌看了看,说道,“两个为财卖命的刀客,还好不是烛龙的人,不然我们的命都得留下。”

父亲的尸首就这样留在了野外,会被野兽啃食,会被路过的人随意取走财物……玥儿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场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着。

“你能不能不要哭了?我也想把他的尸体埋了,放那儿被人看见了,我就名誉扫地了,以后没有人会雇佣我,你懂不懂?”

他已经牵着马儿走了一些距离,玥儿还是哭着,他变得非常恼怒,拉住了马儿,把玥儿扯了下来,用手把她的头按着,让她看向李云青的尸首。

“看见了吗?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埋不埋都一样,一点都不体面,死了就是死了,没区别,懂吗?你的父亲,我的钱财,都死在那里了,现在起你再哭不停,我就把你卖去青楼!”

男人按着好一会儿,才放了手,让玥儿上了马,扭头什么也没说牵着马赶紧远离那儿。

玥儿心里恨透了这个人了,他按着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死去的父亲,将她的耳朵扯出了伤口,开始流血。但是她反倒不哭了,只是捂着耳朵,眼中什么也不去看,她想到前路漫漫,她第一次变得孤身一人。

“我哥哥们会杀了你的。”玥儿不知自己哪里来的狠劲,她说道。

“哦,太好了,你哥哥在哪儿?”男人干巴巴地笑着,似乎对于她不再哭泣这件事很高兴。

“你本应该保护好我们的,是你的失职导致了我父亲的死!”

“失职?我是个刀客,不是侍从,这是个生死无常的世界,我说小姐你越早明白越好……”男人咂咂嘴,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是老了吧,怎么老是和你们这些小孩说些没用的话?”

“我哥哥会先杀了你,再杀了太后,杀了那些陷害我父亲的人……”玥儿忍着眼泪说道。

“很好,杀了我。”男人拉着她的领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若你能活着回到草原。”

玥儿沉默,她只是想哭,她知道自己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她忍住眼泪,任马儿驮着她前行,反正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小时候在草原上,她常常与哥哥们演戏,她总是演妃子或者贵妇人。若是哥哥们演的是侠客,她就演被绑架的贵族小姐。

她一直以为江湖侠士,刀客剑侠,该是说书人说的那样的,一袭白衣背着宝剑,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而不是眼前这个干瘦凶恶的人。

她曾希望自己能成为和母亲一样的人,贤淑而勇敢。她曾无数次想象外面的世界会如书里说的那样,而如今外面的世界却夺走了她的双亲。

“你是丞相的女儿。”男人干巴巴地突然说道,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牵着马保持前行,一边继续说道,“我听说他是你们奇肱人的某个氏族的族长,你应该值些钱吧?”

玥儿将手从耳朵边拿下来,发现上面都是血,她忍着痛说道:“是騊駼氏族。”

“騊駼氏族。”男人看向她问道,“送你回到草原,你哥哥会给我多少钱?还是把你送回去给太后更划算?”

玥儿看着他,心里很害怕,但是她不敢惹怒他,她怕他再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男人从马儿背着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只酒袋,灌了几口,然后啐了一口,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帕,把酒倒在上面,随后让玥儿在耳边垫着,然后他将玥儿的编发全部拆掉,把她的头发用匕首粗暴地切断,玥儿颤抖着不敢说话。

“你的打扮得不像个女孩子也不像个奇肱人,否则我们过不去关口,像你这样一个奇肱的贵族小姐,准是要被盘问身份,走个一天就到三亲王的都城了,我们得去城里弄点补给品。”

他说话时靠得很近,玥儿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和酒味,他继续说道,“能别喝水就别喝水,女孩子在野外可不方便。”

他把匕首系在玥儿的腰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用,就是拿来做做样子的。”

玥儿紧紧握住匕首,问道:“我们去哪儿?”

“青州城。”男人干巴巴地说完,又喝了一口酒,随着拉着马儿向前进发。

夜里,男人没有生火,说是还没入城,点火就会暴露位置给山贼土匪,这儿快临近边疆,可不安全。

他自顾自灌了几口酒,喃喃着躺在地上,口中不知哼着什么歌。

玥儿听着寒风呼啸,看着满天繁星,眼泪又快要流下来了。于是她赶在情绪到来之前侧过身子,企图将自己置入梦中,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男人突然说道:“唱首歌给我听吧?”

玥儿没有说话,装作是睡着了。

“难得让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奇肱人成了我这种低贱的人种的笼中鸟儿,不听你们唱歌岂不是可惜了?反正我也睡不着。”男人干巴巴地笑着说。

“我不想唱。”玥儿鼓起勇气说。

“那跳舞也可以,你们奇肱人不是除了杀人,都还能歌善舞的吗?”男人故意这么说。

玥儿知道他在嘲讽自己,暗暗地伤心没有说话。寒风吹过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身躯,她回想着过往的时光,感到饥寒交迫。

她知道这一夜将在她的人生里永不磨灭,它是如此的悲伤又漫长,唯有时间和寒风寂静无声地流逝。

她咬紧牙关,蜷缩在坚硬而肮脏的土地上。夜色越来越黑,她睁着眼睛看着某处发着呆。那里是一片漆黑,犹如深海。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脑子,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情,但是眼泪就是自顾自地在流,寒风吹干后眼角流下红肿疼痛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已经徒留风声呼啸,此外只剩下男人轻微的鼾声,而天地黑暗,死寂无声。那么一瞬间,玥儿觉得自己往日看见的世界在此刻才露出了它狰狞的正面目。

她起来,握住匕首向着男人走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替父亲复仇,她甚至不知道太后那些人为什么要加害她的父亲,她心里只有恐惧和愤怒。至少,还能杀掉眼前的这个人替父亲报仇。

他没能保护好我们,他会将我卖给别人,就像物品一样,谁出价高就给谁,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她慢慢地靠近,将匕首拔出,男人像是睡着了,她看着男人干巴巴的面容,头发又乱又脏,样貌猥琐,身材瘦小,靠近他就能闻到浓浓的臭味,她去小心翼翼地抓起他腰间的挂牌,上面写着“腾非”两个字。

他的名字叫腾非。

杀了他……杀了他吧?

玥儿高举着匕首,迟迟动不了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再次落泪,跑回了自己的位置,蒙头痛哭,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拿起匕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去杀人……

“为什么不动手?”腾非突然说话,吓了玥儿一跳,他深吸了一口气,抓住酒袋使劲地倒着,发现没有酒了,于是继续说道,“没有试过杀人的感觉吧?你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的,金属刺入肉里,碰到骨头,在上面留下划痕,割破血管鲜血慢慢涌出来……我第一次杀了我的地主老爷时候的就是这种感觉,你想试试吗?”

他笑了笑,翻身继续睡着,毫不在意匕首继续留在玥儿手里,也不知是睡是醒,只是躺着。

玥儿不知是如何撑到天亮的,天微微亮,腾非就起来,将浑身冻僵的玥儿拉上马儿,自己则继续牵着马儿走。

他们找到了一家农舍,腾非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做了些热食,煮了热汤。玥儿很想去洗个澡,但是腾非不允许,农家是一对老夫妇,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玥儿家一样。

门外陆陆续续地有军队经过,穿着青色衣甲,骑着马匹,腰间佩着弯刀,背着长弓,有些则是长矛或是狼牙棒,背着金属大盾,再是托着各式各样的火器和攻城武器的工兵队伍。

“是要打仗了?”腾非大口地吃着,不在意地问农夫。

“这几天三亲王殿下的军队一直在往南走,不知道为什么。”农夫说着,端上了肉沫菜汤,腾非倒进饭里拌着吃,继续问道,“往南走?是在南阳城集结吗?”

“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也不知道,反正不关我们这些农民的事情。”农夫擦了擦手说道,“您的菜都上齐了。”

南阳城?听说是最靠近蛇泽的一个城市。玥儿在心里想起紫苏和她的哥哥弟弟了,他们一定已经回到自己的国家了吧,吃着上好的佳肴,睡在柔软温暖的大床上。

她把米饭吐出来,这米实在是太粗糙了,肉汤里有一股浓浓的骚味,她不知腾非是如何津津有味地吃着的。

腾非看了她一眼,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跑了出去,外面晒着腌肉干,于是她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于是就摘了几个偷偷地放进自己的背囊里。

这时她听见了屋里传来了惨叫声,不一会儿腾非走了出来,用一块烂布擦拭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剑。他看见了玥儿的动作,干巴巴地说道:“你偷了他们的东西?”

“我是奇肱人,其他族民的东西我本就可以享用。”玥儿说。

“他们从小就是教的你这些?”腾非笑了笑,将剑插入剑鞘。

玥儿跑进屋子,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她看见屋子的农夫一家都死了,她转头看向腾非,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杀了他们?”

腾非毫不介意地点点头,说道:“两个雇佣来的刀客死了,现场又只有李云青的尸体,太后很快就会发现你还活着,说不准还会派人来追杀你。到时候沿着我们走过的路找到他们一问,我们的去向可就暴露了。我要拿你去卖钱,可不想把命赌上。”

“说不准?那也许太后根本不会派人来呢?”玥儿反问道。

“万事小心总没有错。”腾非不在意地笑笑说。

“你是个恶人。”玥儿厌恶地说。

“你若能给我钱,我也会做个你认为的好人的。”腾非笑着去将马儿从树上解下,拉着马儿过来,继续说道,“你偷东西,我杀人,我们彼此彼此。”

“我和你不一样!”玥儿生气地说道。

“是不一样,我可没你那么值钱。”腾非露出让她厌恶的笑容,拉住她,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口中浓烈的臭味,“不过你可记住了,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那漂亮的衣服,你住的大房子,满屋子的仆人,堆积着等着腐烂的水果,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你以为都是哪来的?”

他看着玥儿,浑身散发着油腻的恶臭,随后他对着脚下啐了一口。

又一支军队骑马路过,腾非将玥儿的头按下,让她跪下,自己也赶紧跪下,低着头。玥儿心里想着,他还不只是一个怕奇肱人的恶人?

这是三亲王的青衣卫,这儿是三亲王的领地,三亲王是战马氏族的第三个儿子……騊駼氏族一直效忠战马氏族,从理论上来说他们应该还是盟友,玥儿这样想着,想要摆脱眼前这个恶人的魔爪,于是她突然大喊道:“救命!大人救命!”

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腾非抓紧了她的手腕,让她疼得几乎要喊出来。军队停了下来,一个军官骑马向他们走来,看了他们一眼,问道:“是你喊的救命?”

“是,是我!”玥儿赶紧说道,“他,他杀了我的家人,还要抢走我!”

军官让人把腾非包围起来,自己带着两人进屋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捂住鼻子出了来,厉声命令道:“把这人抓起来!居然敢在三亲王殿下的领地里屠杀他的子民,实在是大胆!”

腾非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剑上,十个士兵围住他,手握长矛对着他,腾非只好乖乖地举起双手,将剑丢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人,您听我解释,这女孩在说谎。”

“带走!”军官并没有理会他,将他们两人一起抓了起来。

玥儿看了腾非一眼,以为会看到他发怒的样子,没想到腾非却只是瞥了她一眼,干巴巴地笑了笑,说道:“相信我,你这是在自找死路。”

“士兵会保护我的。”玥儿小声地对他说,声音里透露着脱离困境的喜悦。

腾非只是冷笑了一声,任士兵将其绑上双手,对着脚下啐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跟着队伍前进。

“大人,能让我上马吗?”玥儿问道。

“上马?”军官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看出她是个女孩,他说道,“小子,你以为你是谁?”

玥儿只好不再说话,她想起现在自己还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她这样脏兮兮的,头发又短又乱,身上是破旧的麻衣,任谁看都会觉得她是一个贱民,等进了军营,见到官职更高的人,就好办了,她想。

“你会后悔的。”

她听见腾非小声地说,但是她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