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常于威(1)

南方的春风如回忆里般的沁凉,常于威过去总是与常阿四一同在这样的季节里躺在农田里守夜,听虫鸣鸟啼,空气里会有一股湿润的青草香。

哥哥在夜半时会提灯而来,将常阿四抱回去。只剩下常于威一个人时,他就会自己拔一些白色甘甜的芦苇根来吃。

夜色总是漆黑如水,而溪水冰冷。他会把芦苇根放进水里洗一洗,咬在嘴里,清凉的汁液流进喉咙会让他一下子精神抖擞。

想到这儿,常于威便觉得口中干涩,他辗转过身子,继续睡着。

渐渐地他感到有些冷,他猜测应该是落起了毛雨,于是他伸手抱住常阿四,怕他着凉,他伸出右手,却触碰到了一支裹着碎布的金属。

于是他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了破晓与残月正在交替,天边色泽如玉,好像九霄外流淌着灰色河流。

他听见阿左在捣药的声音,声音通过岩石传递到他耳朵里时,像足了马蹄声,他赶紧坐起来,发现自己右手还握着那把腾非给他的破剑。

“洪都有位杨艾大人在招兵。”阿左简短地说,一边把捣好的药装进一个他捡来的破碗里,再用布包裹住。

“那就去洪都吧。我们身上的盘缠肯定不够支撑到河间地。”常于威将剑柄上的露珠用衣角擦干,深深呼出一口气,那个梦让他有点难过。他只好努力不去回想。

“稍后再起身,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好些没。”阿左说着起身向他靠去,常于威只好转过身,让自己的背朝着阿左。

那伤是和阿左练武时留下的,常于威固执着要他用真枪和自己练。

他还以为自己一定能躲过阿左的每一击的,但是却意外被划伤了背。是阿左动作太快了,常于威如是想,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腾非看见了那场景,一定又要笑话他了。

阿左总是会沿路采药,他认识许多花草。他把某种刺鼻的草燃烧成灰烬,再与另一种用热水烧烂了的草药混合,捣碎在一起,做了一罐治痢疾的草药。

常于威本计划着用他那罐药换作去河间地需要的盘缠,但是阿左却在昨天大发善心给了一家刚好得了痢疾的渔民。

常于威常常在心里羡慕他,他高大,有习武天赋,识字认药,历经磨难而善心不改。

常于威常常觉得,自己只是他背上的一个负担。他明白在逃离红树的那个寒冷的夜晚开始,他的人生便向着一个不可逆的方向前进了,他看不见前路,也无法回首。

他与阿左前去洪都招兵处报了名,随后便随着兵头去领了自己的皮甲和兵牌。

洪都的兵种大多为常人,其中还有不少的岐舌人、贯胸人,以及非常少见的淡灰色皮肤肃慎人,此外他们还有一个专门由靖人经营的船坊,专门负责生产给渔夫打渔的小渔船,当然也有几艘大船,用以远航贸易。

常于威路过时见到灰头土脸的靖人们在船坊上上下下,里面木屑飞舞,他见到一个矮小的白发靖人,不自觉地想起了小师傅。不知他发现自己的离开后,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洪都的杨艾曾是此城里最大的商贾,半个月前河间地的唐陵自称“夏王”,农民暴起,洪都的守将率军前去河间地支援,带走了两万奇肱士兵。

五天后,杨艾在老将徐挚的配合下,带人在夜里将城里的两千奇肱士兵全部杀死在睡梦中,随后带着暗中武装好的士兵们将剩下的奇肱人扫除干净。

洪都地富墙高,拥有通往河间地的最大的渡口。而如今河间地被“夏王”占了东方,南方后方又有红树作为后盾。常于威去不了河间地,又不想回到红树,来此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洪都拥兵一万,如今正在大量招募新兵,他们将新兵组织成了一支新的队伍,与那支精兵队分别开来。

常于威每天会在天色未亮时就起来,一个人到武场上练习腾飞教给他的武功,大约一个时辰后其他人就会陆陆续续地起来了,他会去领粮处拿上一个干巴巴的泥饼,和着带着鱼腥味的凉水吃下。

这种用五谷杂粉与糟糠混合制成的泥饼吃着像石头粉末,难以下咽,而常于威一天却能吃下四个。

天微微亮的时候,所有新兵会齐聚武场进行练兵,常于威进入步兵营的队伍,进行打斗的练习,一般少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他们总是打不着他,又气又累,最后常于威都不必出手,他的练习对象就自己倒地不起了。不过,他有一阵子没有见到阿左了,阿左去了枪兵营,在另一个练武场。

徐挚将军则会每天站在高台观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据说也曾在岳枫手下做过将领,后留守洪都,在奇肱人来了之后忍辱负重躲进了山林之中,过着贫穷清苦的生活,但是时刻没有忘记常人的礼节和使命。

在杨艾决定夜袭奇肱人夺走洪都时,徐挚第一时间前来相助。

若说杨艾是花钱财招兵买马之人,那么徐挚就是洪都的众军之心。也正是因为有徐挚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洪都才能发展这如此正规的军事,军纪严明,士气高涨。新兵老兵都努力锻炼自己,希望能早日奔赴战场。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十来天。他每天借着夜华,什么都不想,只是挥动手中的剑。当鸡鸣破晓,不是他的哥哥提灯而来,而是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他吃下无味的食物,走向无望的人生。

他会在某一天突然悲伤,孤独,看着苍凉天际,突然停下手中的剑,闭目落泪。我已是一人,不知走向何方,而耳边鸡鸣与号角依然照常响起。

他再次见到阿左的时候,是一个新兵的大聚会。由于新兵的队伍过于庞大,他们决定把新兵分为两千一支,由一位军官掌管,他们将在新兵里选出每队的伍长,以及掌管伍长们的百夫长。

常于威自然是报名参加了,他的对手是一个叫做“豹垒”的身材魁梧的大块头。那人一头浓密的乌发,眉粗唇厚,手握大盾和木质长剑。

他眼神轻蔑地看着常于威,似乎在看一只滑稽的猴子。他试探着朝着常于威砍了几剑,发现常于威对他造不出任何的威胁,于是立盾向他逼近。

众人高喊:“打飞这只猢狲!”

常于威集中注意力盯着眼前的大块头,耳边是冷嘲热讽,但是他毫不在乎。豹垒向他砍去,他总是立马躲开,他沿着众人围成的圈子边缘走,使得其一直打不着自己。

很快豹垒果然变得有些恼怒,开始有些疲惫,他的脚步也不像之前那么沉稳了。他抓准一个机会向常于威冲了过去,先是用盾猛扫前方,常于威向后跳跃躲过,还没来得及落地,却见到豹垒的剑已经向他横挥而去。

常于威向下趴倒躲过攻击,顺势翻身,向着他的脚就是一记横扫,豹垒赶紧躲避,踉踉跄跄地退后,硬是靠着盾才没有摔倒。

豹垒有些恼羞成怒,他居然让一只猴子耍得团团转。

他再次提盾逼近,而常于威则依然沿着圈子快走着。只见他给了某人一个眼神,圈外突然有人伸出脚来,常于威来不及反应过来猛地摔倒在地。

豹垒见状迅速冲了过去,眼看已经来不及闪躲,常于威赶紧从身下抓起了一把沙子,向着他撒去,一把抓住了他的盾牌,翻身用剑击打豹垒的脑门,再一脚踢在盾上,豹垒脚步一乱,坐倒在地。

而常于威则已经提剑指着他的眉心,手臂微微颤抖着,喘着粗气。

众人发出惊呼,但却没有上来拥簇他。他看见豹垒红着脖子,暴跳而起,随着其离去,围观的人也散了开来,他听见有人说道:“这下这瘦猴子要完了。”

但是细细私语很快就被远处的欢呼声淹没。他看见在另一个练武场的阿左手握长枪,已经连胜十人,在欢呼声中成为了枪兵营的百夫长。

常于威在那一刻才发现阿左是如此的高大,威武,受人欢迎。而相比之下,他却只是一只灰头土脸的猴子。他举剑和阿左示意,告诉他自己赢了,阿左也努力回应他,却顷刻被欢愉的士卒淹没。

常于威只好拍拍身子,拖着因为刚刚的战斗而过度紧绷、如今放松下来变得颤抖不已的身躯,低头离去。众人唏嘘着离去,只有依旧站在高台的徐挚将军对着他点了点头,常于威心里好受了不少。

常于威被因为身材瘦小,安排为一支斥候兵队的伍长,那是一支羽民组成的队伍。常于威一直以为,这世上的羽民不是做了海妖,就是在黑鱼镇的笼子里。

“我是你们的新伍长。”常于威刻意提高了声调,他将木剑靠墙放下,随后扫视整个房间里的人。羽民们穿着破旧的布衣,没有抬头看他。

他只好将皮甲脱掉,放在自己的床上。疲惫地吐了一口长气,低头去水缸里洗脸,里面倒映着他干瘦稚嫩的脸庞,他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模样了。我原来长得如此落魄,他在心里自嘲。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羽民们的兵牌。

“泥巴、翠藜、虎齿、野猴、土狗。”常于威惊讶地看着他们,问道:“这是你们的名字?”

有羽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在意地说道:“你还识得几个字。”

“朋友教我的。”常于威在心里说出阿左的名字,他继续说道,“这些姓我都没有见过。”

“是我们自己取的。”一个褐色翅膀的少年羽民说,他稚嫩的脸上烂了一块,活像一块贴在脸上的泥巴。

“泥巴,莫要话多。”另一个黑翅羽民说道。

“上面还有两个名字,大水和短手。”常于威想要问他们的去向,泥巴冷冷地打断了他,“前阵子去河间地送信,死了。”

“你们从哪里来的?我只记得黑鱼镇还有羽民。”常于威问向泥巴,这里似乎只有他还会说话。

一个尖嘴黑胡子的羽民看了泥巴一眼,泥巴咂咂嘴,闭口不言。

常于威只好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于千大人去过黑鱼镇,救了不少羽民。”

“于千。”黑胡子冷哼了一声。

“你们认识他?”常于威继续问道。

“你是在立威吗?”黑胡子声音沙哑地质问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你们新来的伍长,我们今后会共处一屋。”常于威试着用友好的语气说。

“我们会共处一屋,但是我们不会有任何关系。”黑色翅膀的羽民说。

“我知道我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但是我会尽我全力和你们一同战斗,在战斗里活下去,我们会有战功……”常于威试着和他们沟通,但此时房门却被人猛地踢开。

“斥候队伍长还想建功立业?”豹垒哈哈大笑地说,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两个常人,一个肃慎人。

他们进了来,将门闭上,不待常于威反应过来,那两个常人将其的左右手都抓住,肃慎人上来就给了他肚子一拳。常于威感觉刚刚喝下的水混合着胃酸涌到了喉咙,腹中疼痛。

“你可再耍阴招试试?”豹垒得意地说,同时上来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头昏眼花,嘴角流下了血。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常于威忍着疼痛说道。

“你应该做的,就是让我出丑?”豹垒朝着他的胸口又是一拳,打在他的心房上。他只觉得快要窒息般地疼,血涌上喉咙。

“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耍小聪明,你要是上了战场,只会成为一具尸体。”豹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脸,随后又是一拳,打在他的眼眶上。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豹垒继续说道,“你拿走了本属于我的位置。”

常于威看向他的士卒们,那几个冷漠的羽民,他们低头不语,好似眼前什么都没有。泥巴看了他一眼,却马上回避了目光。

“我是这个队伍的伍长……”不等他说完,豹垒又是一击肘击,猛地打在他的腹部,他痛苦地咆哮了出来,鲜血喷在了床单上。

“我是为了你好。我了解你这种人,以为混个斥候伍长,就能混吃混喝。”豹垒厌恶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是要上战场的人,我会建功立业,我会杀光奇肱士兵,叫奇肱人闻风丧胆。而你,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最后一个伍长的名额!”

他重重地将常于威的头颅砸在墙上,鲜血顺着墙壁流下,咆哮声充斥了整个房间,而无人回应。

毒打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感觉到累了,于是放开了常于威,常于威躺倒在地上,如同死尸。

疼痛,疼痛,无比的疼痛,好像浑身插满了小刀。

但是比这更让他痛不欲生的是随之而来的悲伤与孤独。这并非他想要的道路,这并非他选择的人生。

他曾是个会在夜里挖芦苇根吃的少年,他曾有过一个无比温馨的家。

他的怀中曾经有过温度,而非徒有空虚。他悲痛无比,泪流满面,血与泪滴落在地上,随着每一次啜泣,体内都是撕裂般地疼痛。

他蜷缩成一团,只听见泥巴同情地说道:“明天就离开这儿吧,豹垒想要当伍长很久了。”

常于威一夜未眠,第二天的时候,阿左在清晨来敲门,他对常于威说道:“常儿,我放弃了百夫长的职位,希望能成为一名骑兵,我想和你谈谈……”

常于威没有回答,只是装作睡着了。一会儿,门外没了声音,他想阿左大概是走了。他不想将阿左卷进自己的遭遇里,阿左有着光明的未来,如果说此时还有他想要保护的人,那么大概只是阿左了吧。

他起来时,浑身绞痛,他取过泥饼,混着水缸里的水吃下,腹中突然如同刀绞,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他只得再咬一块,慢慢吞下,口中都是伤口,每嚼一次都是一次巨大的折磨。不一会儿,他拖着身躯随着队伍前去练兵,他低头而走,却被豹垒抓了个正着。

豹垒故意把他当做练习对象,用木剑拍打着他的痛处,随后猛地朝着他的头颅踢去一脚。常于威在地上翻了好几圈,如同狗吃屎一般地趴在地上无法起来。豹垒与身边的人哈哈大笑。

猴子,猴子,狼狈丑陋,废而无用。

“今天晚上,就给我离开那个位置。”豹垒踩着他的头说。

常于威没有说话,任沙土进入自己的口中,肃慎人过来,踩过他的手掌,手指深陷地里,他咬紧牙关,口中已经沾满了沙土。在他们走后,他才起身,看见泥巴正在看着自己,黑胡子哼哧了一声,说道:“这儿不适合你,你可以去做个后勤兵。你谁都斗不过,你太瘦太小,太窝囊。”

“我杀过奇肱人。”常于威冷冷地说,没有回头。

他去找了一根细竹子,将其头部在石头上磨得光亮尖锐,再将它藏在袖口里。

他回到房间,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似当初他在红树看着淹没洪水之中的奇肱人一样。

羽民沉默依旧,他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神态与当初在黑鱼镇的笼子里的羽民没有两样。

不一会儿,豹垒带着他的人推门而入,颇为好奇地看着常于威,说道:“我还以为今晚看不见你了。”

“我夜夜都会在此。”常于威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他的嘴唇因为淤血,而呈现黑紫色。

“你说什么?”豹垒冷笑着问道。

“我是斥候伍长。”常于威回答。

只见那几人再次冲了进来,准备对他动手,常于威却异常的冷静,心中回想着腾非教给他的一切。

他在狭窄的房间里躲过首个人的抓捕,再敏捷地侧身躲过一次扑抓。肃慎人一拳扫来,他低头躲过,眼看就要靠近豹垒了,他将竹子从袖口拔出,猛地刺向他!

谁料,豹垒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气比常于威要大上太多,常于威的手腕像是要碎了般的疼痛。

常于威倒吸了一口冷气,腾出另一只手,迅速地从那只被抓住的手里抽走竹子,猛地向豹垒刺去。

豹垒下意识地将常于威的手抬起,来格挡竹子的攻击,谁都没有想到,常于威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停下!竹子刺穿了常于威的手掌,鲜血喷涌而出,沾满鲜血的竹尖停在了豹垒的眼睛前方,几乎与他的瞳孔贴合在了一起。

“我杀过奇肱人。”常于威吐字而出,鲜血滴落下来,颗颗清晰,他声音冰冷,如同来自某处不知名的的黑暗深渊,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过自己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你应该庆幸这不是战场。我并非不敢杀你……只是不值得而已。记住,我不会打架,我只学过如何杀人。”

豹垒惊恐地看着他。常于威猛地收回了竹子,从自己的手掌里拔了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撕了块碎布将自己的手掌包裹住,看着豹垒等人夺门而出。

他意识到那一刻,他险些没能控制住那支竹子,他是真的下了杀心。他甚至想过,他大可以杀了那个混蛋,然后逃离这个地方,就像当初逃离河口镇,逃离红树,逃离那颗小枇杷树下一样。

他受够了逃亡的滋味了,他不能离开这儿,他不能就这样离开阿左。

片刻后他倒在了自己的床上,手掌的疼痛才随之而来。随后便是全身的疼痛,他转过身,对着墙壁片刻后却是泪流满面。

孤独与绝望如同深海将他淹没,他知道在阿四死后他对这个令他厌恶的世间早已没有依恋,他厌烦了给自己飘渺的幻想,去假想明日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吃多少石头般难吃的泥饼,喝多少腥臭的凉水,他不知道还要度过多少个这样浑身疼痛如刀割的夜晚,他不知道还要多少次被孤独侵蚀得无法入睡。

他只能咬牙切齿,暗咽悲伤,吞下自己的血水。他只知,他早就已不恨他人,只恨自己太过渺小,只恨世界永远大浪淘沙。他看向茫茫前路,永远狂风呼啸。

他宁愿有一朝能战死沙场,哪怕倒下后只能获得片刻尊重的目光。

羽民们终于开始说话,黑胡子的羽民沙哑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我叫虎齿,我们都来自黑鱼镇,于千将我们从笼子里放出。”

我的名字,是于千取的。伟大的,被腾非称为世上最傻的人的于千。

“我们给自己取了名字,以为自己就不再是奴隶了。”

他听见泥巴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心思去思考。他忍着疼痛,听着自己的心跳,眼角热泪流下。

我正是少年,踏往血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