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云河(2)
李云河记得,他第一次来星野城是在八岁那年。记忆里的星野城也是如此这般的灰蒙蒙,笼罩在阴霾之中,灰石的建筑上长满银绿色的青苔,空气潮湿闷热缺乏生机,双脚踩过石板铺成的地面又粘又滑。
他随着騊駼氏族的商队来此贩卖他们刚刚剪下的羊毛,那是他第一次来到有房屋的城镇,非常兴奋。记得队伍路过街道时,他跑去买了糖人给李云川和李云玥,结果在回去的时候天上突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暴雨,糖人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滩糖水,随着雨水消失在地上。
于是他们以为自己去了躺城镇,光顾着自个儿玩了,李云河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糖人遇到水为什么会变成了一根木棍。
回去以后,李云川研究着木棍上的残渣,李云河试图从他八岁的脑袋里找出词汇来形容出这木棍上的糖人是什么样的,李云玥舔着木棍,兴奋地大叫:“是甜的!是甜的木棍!”
就好像如今一样,灰蒙蒙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如今他知道了,六月来临,漫长的雨季将至。他也知道,如今他回到草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了。他们找到了一间客栈,将马儿交给伙计喂食,换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准备买些干粮。
来时路过的临时搭建的刑场依然人头攒动,那些准备看戏的人丝毫没有离开去避雨的意思,将刑场围堵得水泄不通,上面的三个刽子手举着巨刃,等候着军官发令。
“这些从帝都来准备在淬境当官的人,都被四亲王抓了起来,一一当众处刑,这是最后一批了。”
“据说四亲王在大火中待了三天三夜之后死而复生,你听说了吗?”
“这我说不准……但是淬境不会易主是好事,好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要打战了,还想过好日子?”
“打战是奇肱人的事情。”
“听说火中还有一位少年,是前丞相家的二公子。”
李云河戴着斗笠经过人群的外围,听到这句话时愣住了。他低着头,长发从额头挂下犹如粗壮的黑草,雨水从斗笠周围落下拍打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得让他头脑清醒。
所以,李云川还活着?但是这是传言,怎么会有人能在火里存活三天三夜?
李云河不敢相信这难以证明的传言,希望实在是太过缥缈了,他不是傻瓜,他知道没有人能从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里走出来。但是他还是不由地想感谢那个说话的人,这番无意之言让他好受了一些。
那个将他从刺客手里救下的人是他的叔叔,李怀阎。李怀阎浓眉密须,脸颊干瘪,皮肤黑黄,头顶秃了一片,外面一圈头发就像从羊群嘴下逃过一劫的草地,倒是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浓密,只是上面有些头发已经开始发白。
他的身材魁梧,比李云青要高大,手臂非常粗壮,双腿结实如木桩。他穿着蓑衣,倒是没有戴斗笠,他走过李云河身边低声说道:“我们去买了东西就离开,不过夜。”
“我们可以去找发起这场战争的人,和他合作。”李云河警惕地低着头小声地说,他认为四亲王已经死了,发起这场战争的人要么是白贺,要么是某个部下,不管如何,四亲王唯一的幼子才四岁,不可能是那个人。
“不,我要保证你的安全。你只有回到草原,在我们氏族的保护之下才是绝对安全的。”李怀阎的面容冷厉如初,他的声音比李云青要低沉太多,犹如一只雄狮的低吼,有种绝对的威严。
“莫宣卿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妹妹,如今还要刺杀我,而我不得不回到草原,跪倒在他的面前,承认他的代理族长的身份。叔叔,我做不到。”李云河用力地捏着拳头,雨水顺着纹路钻进了他的手心。
刽子手高举巨刃,划破雨水,猛地将人头斩落,众人麻木地看着这一幕,发出不明意味的笑声。李怀阎转过头,有些无奈,淬境之人违背了他的意愿,奇肱人互相残杀是他所不想看见的,他拉住李云河,带着他离开刑场说道:“所以你要怎么样?没头没脑地带着军队冲到帝都去?还是带着騊駼的战士们和矔疏决一死战?你不要忘记了我们騊駼的族训,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奇肱族和奇肱王,如今奇肱的局势已经够乱了,我们要平息内战,而不是参与内乱!”
李云河不能理解,叔叔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想法,他的亲哥哥,他的侄女都被人害死了,而他现在却还在固守着所谓的族训?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妥协我们的敌人?”李云河有些愤怒,有些悲伤,耳边的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他死死地盯着脚下积水,已经开始没到了鞋跟。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战争什么都解决不了。我们要等到你成年那天,让你继任騊駼族长之位,如此一来就算莫宣卿有再多的计谋也无法撼动你的合法地位。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想办法规避内战,而不是加大内战的范围。”李怀阎的声音开始不再那么严厉,他摸了摸自己的秃顶,问道,“你还有多久才二十岁?”
他连我多少岁都不知道,李云河在心里想,叔叔毕竟不是父亲,他根本不会懂我失去至亲的痛苦。在李云河的记忆里,李怀阎一直是父亲的助手,但是除了重要的日子,他大多都在边缘地区放牧,负责带领战士们驱赶野人,或是保护羊群与狼群猛兽作战。
李云河关于李怀阎的印象,只有落日下他带着战士们离去的背影,奇怪的是他至今未曾生子。他想起李怀阎在爷爷的葬礼上时,他提着长矛站在一边,表情凝固如冰霜,没有落一滴泪。他根本不懂这种失去亲人的悲伤,李云河告诉自己。
李云河好一会儿才开口:“还有四年半,叔叔。”
“四年半,很快就会过去的。”李怀阎往一家干粮店走去,他们拐进了一个巷口,他继续说道,“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带你回到騊駼,保护好你,以及商议避免内战的对策。目前只有四亲王起兵了,局势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何挽回?不打败莫宣卿,他在蚕食完騊駼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帝都,除了消灭他我们没其他办法。”李怀阎的固执让李云河有些生气。
“就算战争又能怎么样?騊駼和矔疏互相残杀,其中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只是听命于他们的族长,你要相信我,绝大多数的奇肱战士还是怀有同胞之情的,他们以为莫宣卿的的确确只是在帮騊駼的忙。而且,你了解你父亲的性格,内战绝对是他不想看见的,不是吗?”李怀阎看向李云河。
“但是父亲已经死了!”李云河不知为何,突然被悲伤冲昏了头脑,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复仇的愤怒,他感觉一股热血冲入了自己的脑袋,“而且还是被处以叛国的罪名!玥儿也不知去向,有可能也已经死了!云川也……”
“云河!事已至此,再说也没有用,我们只有忍辱负重,寻找解决方案!”李怀阎的声音也是大声了起来,他严厉地说道。
“不反抗,如何寻找?如今还要去尊他为騊駼代理族长?不如直接召集騊駼的战士们,与淬境的人一起与矔疏宣战!”李云河咆哮,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他一直努力让自己学习父亲的冷静和儒雅,但是这一刻都已经被情绪冲刷得荡然无存。
“我说了,你父亲不会想看见战争的,这是騊駼的族训!”李怀阎厉声呵斥道,声音在雨水中,犹如雷鸣。
“父亲已经死了!”李云河大声反驳,每当他说出这句,就犹如把刀再次插入伤口,提醒着他无法改变的现实。
“我们会找到办法!”李怀阎自己也没有底气,但是他还是坚定不移地如此说。
“连父亲都没找到办法,你如何找?”李云河无奈地笑了笑。
李怀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尽力而为。”
“呵,若真如此,当时为何不是你当上族长?你不过是……”
当他险些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要说什么?为什么你当不上族长?你不过是个替我们放羊的支族?
我怎么能说这些话?李云河只觉得自己心中一颤,面红羞愧。我是疯了吧?他悲伤地取下斗笠,任雨水冲刷在自己的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颗粒清晰地落在布满青苔和杂草灰石小巷里,但是也正因为这场雨,空气里的闷热已经被冰凉清爽的湿气代替。
李云河不敢看向自己的叔叔,他刚刚的失态让他羞愧难当,他宁愿李怀阎能马上粗暴地训斥他,但是李怀阎没有。他只是沉默着,任雨水打在他凝固的脸上,犹如覆盖了一层冰霜,就好像爷爷的葬礼上的表情。好像他每一次离开时的表情。
许久之后,李怀阎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在找你的时候,得到了一封信。”他们转过一个拐弯口,李怀阎才像捕捉到某个重新打开话闸的契机般地继续说,“我在找你的时候,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里拿着一张画卷,我无意间看见了上面的面孔,是云川。”
“弟弟?”李云河听见李云川的名字,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那个乞丐是异盟会的人,手掌印有一对龙,我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在大厅云川的下落。随后我便找了机会接近他,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将他制服,从他身上得到了这封信。”李怀阎停下脚步,走到了边缘,用蓑衣将雨水遮挡住,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李云河。李云河戴上斗笠,将信打开。
“在此之前我要先向您表达深深的歉意,我所做之事我羞于启齿,其中对我们友谊的背叛即使是以死谢罪也不足为过。我曾以为自己能做到无情无欲,但是唯有一点困扰着我,与您相识的这一年是我唯一一次感到世上还有人愿意与我做朋友,我十分珍惜这份情谊,无论如何,我都已决定将那些事情告知于你。
“太子已死,太后摄政,内阁为了得到騊駼氏族的军队,诱骗您的父亲交出了族印,并且杀害了他,您的妹妹李云玥不知去向,我猜测她应该是被关在某处,但是我并不清楚,我会尽力去寻找。
“若您还活着,若您收到了这份信,请立马回到騊駼氏族的草原,莫要回来帝都,回到您自己的氏族,在他们前去用族印领走你们的军队之前。
“这是我所能力及之事,还求能得到您的原谅。”
是谁?李云河试图想象李云川在帝都的朋友,但是他并没有任何的朋友。难道是那个狗儿,太监的养子王守?
“你们在帝都有绝对忠诚的朋友?”李怀阎问。
“我不确定……”李云河如实回答。
“无论如何,不可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帝都的人。”李怀阎说。
“信上说,玥儿还活着,被关在某处。”李云河心里燃起了希望。
“我猜这恐怕是在诱导你们会帝都,如果我是莫宣卿,也会将玥儿留下作为人质,以防万一。”李怀阎说。
“但是听说当时非常混乱,连祝可都被当场射死在龙椅上,比起玥儿,祝可才是最好的人质不是吗?”李云河反问。
“但是对你们而言,玥儿可比祝可重要太多,我恐怕这是个为你们而设的圈套。”李怀阎小声地说。
“但是信上说,让我们回草原,不要去帝都。”李云河心里想,不管这信是谁写的,就算是王守也好,他都希望是真的,如此一来,玥儿便还算是安全的。
“你会听吗?”李怀阎反问他。
“叔叔!我的父亲死了,弟弟不知死活,如今只有一个妹妹极有可能还在帝都,你莫非还希望我不去救她?”李云河心里想,如果他再说出什么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自己恐怕只能对其视而不见了。他根本不懂这些痛苦,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和一群战士在外面打打杀杀,缺乏温情。
但李怀阎并没有这样说,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着也许就是这封信的目的呢?假装让你回草原,又故意将玥儿的消息透露出来,谁都知道你们很可能就因此奔赴帝都。我将这封信给你看,就是想你抱有希望,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玥儿与祝狄是指腹为婚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以联姻为名,将她接回来,同时还能巩固我们与帝都的关系。”
“我为何要将妹妹嫁给敌人?”李云河冷冷地问。
“杀死你父亲的人是莫宣卿,不是祝狄,祝狄也不过是他们的傀儡。我必须承认,包括我在内騊駼的战士们听到李云青以叛国之名被处死之后都不相信,并且非常愤怒,你父亲在大家心里的是那么值得尊重。如今只要你回到騊駼,一声令下,所有战士就都会跟着你一路杀到帝都救出玥儿。但是,这一切是否值得呢?”李怀阎认真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值得?”李云河不解。
“你可知道内战一旦真的开始了,我们要死多少的奇肱兄弟,他们的生命难道就不是生命吗?我们騊駼氏族千年的忠诚之名,将因你一个人的仇恨而毁于一旦,奇肱王朝乱作一片,外敌也将趁机而入,这一切都值得吗?”李怀阎眼里的严厉被一种捉摸不定的悲伤代替,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一旦身居高位,你所承担的一切太过沉重,你所珍惜的私人感情都得抛之脑后,要成为一族之长,所要承受的东西是你如今还完全想不到的。”
“所以,如果玥儿必须死,我也必须为了大局不去救她?”李云河不敢相信地问。
“正是。”李怀阎面如寒冰。
李云河沉默。他的确无法理解,敌人杀害了我的亲人,而我的叔叔却畏畏缩缩,不敢作为。许久之后,带着仇恨的眼神看向李怀阎,冷冷地说道:“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李怀阎声音刚刚落下,只见小巷两头突然窜出了四个穿着破布衣的奇肱人,手里拿着弯刀。又是莫宣卿的刺客?
李云河与李怀阎背对着,同时拔出了弯刀,雨水打在刀面上,顺着刀尖滑落。另外一个人猛地冲了上来,两两夹击,李云河举刀挡下一击,顺势将其中一人推开,瞬间另一人就又挥刀而来!
他蹲下躲过挥击,再借力猛地撞了上去,将其撞到了墙上。他愤怒地给了敌人一拳,只觉得最近的情绪在暴力中全部涌上脑中,他咆哮着不停地往他脸上挥拳,一拳又一拳,那人脸庞变形,血流不止。那人开始不停挣扎,发出哭泣的悲鸣,他含糊不清地开始哀求李云河。
李云河听不见,如今他的脑海中只有愤怒,他顺势举起刀,猛地刺入了他的胸口!鲜血溅射在李云河的脸上,犹如温热的喷泉,与冰冷的雨水交织在一起,渐渐与他的愤怒一起平息在死寂的空气之中。
“你杀了他?!”
李怀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一个人将三个敌人打败,只是将他们的腿脚砍伤,使他们无法行动而已。
李云河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死尸,看雨水冲走他伤口不停涌出的鲜血,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李怀阎从那人胸口扯出一张皮卷,展开在李云河眼前,大声咆哮:“看到了吗?他们都是没钱的奇肱穷孩子,莫宣卿告诉他们,你是叛国的走私贩,所以他们才为了荣誉和钱财来刺杀你!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但是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该如何体会他们的悲伤与喜悦,看见他们的人生与不易?我又该如何释怀我的悲伤与仇恨?
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李云河只是跪着,感受着浑身的冰凉,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宛如被一只巨大而透明的手操控着。这世上的人,眼前的尸体,每一个人,都被这样一只手操控着,我该怎么摆脱它?
玥儿、云川、父亲、母亲……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一直以为,所谓族长,仅仅是如父亲般风光,我学习他的举止,他的相貌……原来我从未成为过他。
李云河看着眼前的死者的面孔,与他在草原上见过的每一位男孩都那么相似,没准我还与他一起骑过马。
耳边传来沉重而杂乱的马蹄声,李怀阎强忍着愤怒,压低声音,“快离开,我们马上离开,淬境的士兵可能被打斗声引来了。”
他一把拉起了李云河,李云河本能地跟着他离开,脑中一片空白。
他转头,看见那些被砍伤了腿脚的人痛苦地躺在地上,那个死去的少年,浸泡在雨水之中,他的刀还插在少年的胸口。
雨水冲走地上的血迹,世界也不再留下死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