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常三三(1)

“去修堤坝一天能有一个咸菜饼。去北方修长城的话,听说一天能有两个,没准还能喝上一碗热汤。当然条件最好的是去边疆当兵,不过你们这些人我见得多了,怕死,从来不选这个。

“你应该谢天谢地哩,新上任的丞相学习了一些我们常人的做法。放在一年前,他们都是直接抢壮丁去干这些活却什么也不给,饿死为止。在他们眼里,你们连他们的马都不如。”

常三三看着眼前肥胖的兵头挥舞着粗短的手臂说着这些话。

他看常三三没说话,以为他在冒犯他的权威,有点生气地提高了声音。

其实常三三只是饿得不想说话而已,兵头继续说道:“你该不会还想着能够去哪家阔老爷家里做奴隶吧?这种日子,他们可不会浪费粮食在你们这种废物身上。

“来这里的人不少都是从阔老爷家被丢出来的奴隶,也都还想着能再到哪家老爷家混吃混喝。我一告诉他们要把他们分配到奇肱老爷那儿干活,他们都吓得跑去修堤坝了,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在奇肱的老爷们手下干活,一个不小心端茶时洒了一点出来,或是吃饭时没蹲在马圈里,或是他们哪天不高兴了。运气好点的话就把你绑着来练射箭,几箭插中就没气了。运气不好的话他们还喜欢五马分尸,或是丢进发狂野马的圈里乱蹄踩死。”

肥胖的兵头看着常三三,期待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他又失望了。常三三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奇肱人不喜欢别的种族的人叫他们“老爷”,他们不喜欢这种南方佬的叫法。

他看见过一个乞丐叫唤过他们老爷企图讨点吃的,却被他们用弯刀直接割了喉。

常三三很饿,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他从破烂的麻衣袖子里摸出自己的身份牌,兵头瞄了一眼从鼻腔发出鄙夷的吐息声,说道:

“原来是个贯胸异人,那你可不是连他们的马都不如,而是连马粪都不如。贯胸人只能做苦力,而且只有一半的口粮。反正你们少了一块地方,不用吃那么多。”

兵头不再废话,让人领着他往堤坝的采石场走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草履,踩在干裂的黄土上,烈日毒辣地照射在苦工们的头顶上。

人们弯腰驼背,面如死灰地沉默在金属与岩石的碰撞声中,采石场中常有奇肱监工骑马路过,掀得尘土飞扬。

常三三饿得有点神情恍惚,他不记得这样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在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奇肱人在十五年前覆灭夏朝占领中原之后,所有的其他人种就被他们踩在了脚下。

不过比起灭绝了的其他人族,他们这些种族算是幸运了。奇肱人嗜好杀戮,一如不死国,长股国,都被屠戮绝后,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奇肱人不管对手是否投降都会进行大肆屠城,他们或把人头堆成小山,或用敌军的长矛把他们的头颅插上创造出一个长枪头颅的树林。

他们留着常人是为了给他们种地,而留着贯胸人则是因为奇肱人的皇帝身边有一个伶官佐尔,也是贯胸人,很得皇帝喜爱,所以低贱的贯胸人得以存在。

常三三不记得爷爷和他说过的太多传说,因为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只记得不管是爷爷还是父亲在每夜祷告后都会反复和他强调。在众神之后最伟大的就是佐尔,若没有他,贯胸人已经覆了不死民的后路了。

一个伶官。常三三不知道伶官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佐尔是个伟大的人。过去每天替地主家放牛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会试图勾勒出这样一个画面,面前是奇肱人的十万铁骑,他们浩浩荡荡如山海般,却在佐尔的脚下停下了。

然后常三三就不知道该如何幻想下去了,佐尔是如何打败他们的?一个人是阻止不了十万大军的脚步的,他在心里想。但是佐尔还是伟大的,他还是这么对自己说。

但是佐尔现在在哪?

常三三才十五岁,他却瘦得手脚像枯枝一样,破烂的麻布衣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大。他们不是工匠,所以只能做采石的工作,他和几个其他的人跟在监工后面。

他看见工棚里放着一篮子干巴巴的饼,他太饿了。但是当他看见监工手上的鞭子时,只好抿抿嘴巴,低头干活。

监工是个标准的奇肱人,个子不高,但是壮实得像块磐石。脸上毛发又黑又密,怒目圆睁,挥舞着鞭子发出粗犷的训斥声。

采石场里大多是常人,还有不少的异人,矮小如孩童的靖人、臂长过膝的长臂民、长着蛇目脖子生有暗鳞的岐舌民、高大如小山的岐锺人、以及贯胸人。

常三三从一个龇牙咧嘴吐着蛇信的岐舌人身边逃窜开来,躲在了一个岐锺人的背后慢慢地捡着石块。

岐锺人都很高大,但是都很笨,而且性格较为温和。常三三太瘦了,干不动这种活,又不想被奇肱人拿鞭子抽。

他看见一个靖人因为倒翻了石块篮子,被监工鞭抽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随后就被丢进了乱石堆里。

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被安置在一个乱石堆里的,常三三想起来。那是一年前,洪水刚刚来,一个晚上奇肱人的兵马开始在河口镇挨家挨户地抢壮丁去修堤坝。

常三三的大哥和父亲从屋子被拉了出来,母亲哭着哀求奇肱人不要夺走他的丈夫和儿子。常三三和弟弟躲在门内,只听见奇肱人说了一句简单的词:“牲口。”

然后他们抽出弯刀划过母亲的脖子,常三三看见母亲倒在了马蹄下,她脖子像是戴了红色的围巾似得被全部染红,这条围巾一直慢慢地包围了她这个身躯。

父亲发了疯似的企图从奇肱人腰间抢过弯刀,却被他们戏弄着绑在一只马上。然后他们一甩鞭子,马开始狂奔。父亲就这样被绳子拖在后面发出痛苦的咆哮。

当常三三出去时,大哥已经被带走。母亲的皮肤变得苍白,手脚冰凉,鲜血也不再流动,开始慢慢干结在一起。

他走了三里路找到了父亲,他的下半身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们买不起地,把母亲安置在一个乱石堆里,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枇杷树苗旁。

常三三开始一个人照顾那一片田地,奇肱人常来收税,但他们闻到父亲在病床上散发出腐烂的恶臭时就会赶紧离开。

常三三每天干完活就会去替父亲清洗,但是伤口一天天在恶化,化脓腐烂。

常三三让五岁的弟弟常阿四不要靠近父亲,但是他不听,一直守在旁边。

唯一让常三三感到欣慰的是,田地里的庄稼长得非常好。他一直以为只要熬过那年,等丰收了,刘老爷是个好人,总是给他们一半的收成。到时候就可以请郎中给父亲看病,一切就都会回到以前,不过母亲已经回不来了……

当他在烈日下耕作时,他听见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声响袭来。常三三抬头,看见密密麻麻的黑点铺天盖地而来,他头顶陷入了一片阴影之中,他余光瞥见邻家的人们都在惊慌失措地拿着扫帚或是竹篮一遍挥舞一遍奔跑,口里咆哮着:“蝗虫!蝗虫!”

常三三手脚冰凉,只觉得自己像是失掉了所有血液一样没了力气。当他缓过神来,就赶紧和其他人一样拿起手里的工具开始驱赶虫群。

但是身处偌大的田地里,在庞大虫群下的他是如此渺小,他看着虫群吞噬掉他所有的希望。不知何时常阿四也跑了出来,学着他的样子边跑边叫,好像很好玩的样子。直到常三三跪倒在土地上,他也没有停止。

那天他倒在父亲的病床前哭了很久,常阿四跑累了,倒在地上睡着了。

奇肱人隔几天就会来收一次税,但是常三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了。

“贯胸人小子,你最好装作在努力干活,不然奇肱大人们可会不高兴的。”身边的岐锺人突然对他说道。

常三三看向岐锺人,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在这样的日子里这些岐锺人是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大的?常三三心里冒出这个好笑的问题。

“父亲以前在树林里遇见过岐锺人,他说你们都不会说人话。”常三三随意地说。

“大多数是不会,我是个例外。岐锺人喜欢树,岐锺人吃树叶,不吃肉。”岐锺人一边搬起巨大的石块,一边对常三三说。

“那太好了,待会儿你的那份饼给我,你吃树叶就可以了。”常三三打趣着说。

“不是不可以,但是有条件。”岐锺人用低沉的声音对常三三说。

常三三开始认真端详起眼前这个陌生异族人。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破烂的麻布衣,只不过更加巨大罢了。

脸上长着灰色的胡子,一头脏乱的头发,但是没有油腻的臭味,大概是因为他们不吃荤的原因。

他的四肢粗大如树枝干,脚掌是反向长着的,常三三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在树林里待着?奇肱人还和你们抢树叶不成?”

“贯胸人小子又为什么会在这儿?如今天下还有安宁的地方?”岐锺人小心翼翼地瞄了监工一眼,开始介绍自己,“我叫玛塔库,他们都叫我巨石。”

真是人如其名,常三三想。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巨石用只有常三三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红树吧?”

红树!常三三汗毛竖起,不自觉地警惕地看了监工一眼,好像只要想到这两个字也会被抓起来似的。

红树是一支义军的名字,领头是个叫做赵韩的常人。因为无法忍受奇肱人的压迫而暴起,听说已经占领了十八散镇最东边的三个镇子。

“这可是杀头罪,你提它干嘛?”常三三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赵大人来者不拒,在红树,没有异人和常人之分。我们只有一个敌人,就是奇肱人。”巨石停了停,搬起一块巨石放进篮子里,等运的人走了,才继续说道,“我是他安插在河口镇的人,负责这边的工作。我们近期打算在这里发起一次……”

巨石故意没有说完,他知道常三三明白的。

“你不怕我跟奇肱人告密?”常三三不解地问。

“贯胸人小子不会告密的。我们清楚你这种人,你几天没吃饭了?三天?四天?七天?来红树就有饭吃,你如果去告密是什么下场?奇肱人的德性你再清楚不过,他们会先杀了我,再把你这个告密者也杀了。”巨石说。

“我父亲和我说过,岐锺人脑子都不好使,看来不是这样的。”常三三说。

“大部分的岐锺人的确如此。”巨石笑纳了常三三的嘲讽,然后补充道,“贯胸人小子叫什么?几岁?”

“常三三,十五岁。”常三三如实相告,他觉得自己烂命一条,不值一提。

“想清楚了给我答复。你知道的,这种乱世,穷人们乱作几团,山贼马匪占据山头,异人盟也到处拉帮结伙,到处说教,但是唯有红树才是正义之师。”巨石一边搬起一块大石头,把头藏在石头后面认真地说。

正义?常三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唯一对正义的隐约理解还是来自佐尔,但是这个传说中的贯胸人在他母亲被杀害时没有出现,在蝗虫来时也没有出现,他恨透了他了。

回家的时候,即使只是假装干活,常三三还是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似的疼。巨石给了他半块饼,让他好好考虑,他把自己拿到的半块给了常阿四,还有半块给父亲,用水和着喂他吃了。

自己去喝了一缸的水,把肚子撑得鼓鼓的。

然后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一会儿以后他便有些吃力地爬了起来,靠在了父亲的床边。

房间冰凉而昏暗,床上只有一条麻布,他只好用手抓住父亲的手。

父亲发出微弱的呼吸,常三三依在他身边说着:“过了这阵子就会好起来了。”

就好像过去他发烧时父亲在他身边那样,抚摸着他的额头,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

然后他只感觉到肚子非常饿,胸口空荡荡的。我是贯胸人,胸口本来就会空荡荡的,他想。

父亲想要说些什么,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不知所云地张合着。

常三三心里难过,半跪着靠在父亲身边,又饿又困,他和往常一样想着明日该如何如何……

但是,我们还有明日吗?他不知,每个夜里入眠的片刻是他最渴望的。只有这时他才能不思不想,褪去一身疲惫和痛苦,不必担忧生死,不必虚构未来。

早上醒来时,他摸了摸父亲的额头,发现冰冷冰冷的。他才想起,他已经撑了半年了,他撑不住了,走了。

常阿四醒来时肚子饿,过来要吃的,常三三呆呆地坐着,没有理会他,等他反应过来时,把常阿四抱在了怀里,颤抖着啜泣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让常阿四跪在父亲尸首前一起做祷告,轩辕人的女娲伏羲、赢民的鹰脚神、常人的众龙神、羽民的鸟头蛇身神,异人盟推崇的黑白蛟神,他把自己知道的神都念了一遍,最后还加上了伟大的佐尔。。

“做什么?”常阿四用稚嫩的语气问。

常三三想了半天,鼻子一酸说:“哭。”

常阿四哭不出来,常三三明白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坐了一会儿,常三三把父亲转移到了牛车上,牛早就被卖掉了。他和常阿四一起拉着车到了刘老爷家门口,刘府大门紧闭着。常三三敲了敲门,管家出来看见是常三三,第一句话便是:“这里没有吃的。要饭去别处。”

随后不待常三三说明来意就乱棍把他打走了,常三三不得不带着常阿四拉着车四处寻找能安葬父亲的土地。

他许久没有这般清楚地看过河口镇了,男人不是被抓走就是死了,妇女孩子和老人聚集在臭水泥泞处等待着异盟会一天一次施舍的粥。

常三三一开始也吃过那个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过了米的汤水。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很久没有人来施粥了。地主家都大门紧闭,害怕穷人来抢粮。河口镇的官员早就不见了踪影,说是前去朝廷请求拨款了,便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常三三只得把父亲安葬在了母亲旁边,用乱石压住,堆成一个小山把尸体遮住。他不会写字,立不了牌。

常三三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他和常阿四跪在枇杷树苗旁,听着虫子在吱吱叫着,远处的人们坐着躺着不知死活。

常三三过去以为,他能够低贱地活一辈子,平平凡凡地做个农夫。

等大哥娶了勤劳的大嫂,他就能穿他换下的衣服。等阿四长大,就能帮忙照顾这个家,但是……

马背上的人毁了他的一切,他恨他们,但是他又怕他们。

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却是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渺小。他想起了那个叫巨石岐锺人对他说过的话,红树,来红树就有饭吃。

但那是杀头罪啊。他不敢,他怕被奇肱人抓起来杀掉,他依然记得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父亲下身腐烂生蛆。他想到自己如果死了,五岁的阿四怎么办?

常阿四到处找父亲,发觉找不到父亲了,这才突然哭了起来。常三三任他哭着,只是因为没有力气去安慰他了。

他越想越昏沉,肚子饿,他已经去不了采石场了,连搬小石子的力气都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