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云川(2)

帝都的晚秋还是残留着夏末温暖,在北方的草原上,应该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树叶凋零白雪皑皑了。

李云川记得他们离开草原时,他在扶桑树下跪了一天一夜,祈求上天能原谅他,祈求三足乌与骏马之神能抚平他家人的悲伤。

那时正是扶桑树凋零之际,只剩下两颗缠绕在一起的树杆,以及光秃秃的枝丫,犹如一团拔地而起的褐色火焰。

上面挂着巫女编制出的三足乌,据说它们是用英雄的武器融了以后用巫术铸成的,所以每到夜里三足乌就会发出微弱的金光。

如今李云川只能跪在玉雕的扶桑树下,上面的只有十只双足乌,李云川知道这种亵渎神灵的雕塑不会接受他的忏悔,他只能把希望放在皇后身上。

皇后是个美丽的人,如天女下凡,她的心肠一定也和仙女一样善良。

但是,马库身为皇后的侍从,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违法宵禁,在街上喝得伶仃大醉呢?

李云川本想自己该把事情的缘由如实告诉父亲,但是按照战马氏族的奇肱人的作风,他们一定会处死王守的。

一个异族人杀死了奇肱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会被处死,这在奇肱国是一条人人皆知的法律。更何况还是低贱的常人?

李云川今天一天都坐立不安,轩辕国来了贵客,公孙伯玉带他们去看异蛇,但是因为他的心不在焉,在紫苏把“千金”放在他手上的时候,他不一小心把它丢在了玥儿身上,导致玥儿吓得失声尖叫。

而之后更加让他绝望的事情就来到了,皇后和二皇子来到了李府。

王守被人绑着,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周申跟在二皇子的身边,身后站着几个奇肱侍卫,其中有图撒拉,比蒙,阿塔弗洛萨,都是来自他们家族的草原的侍从,自然还有一个那天晚上逃走的侍卫。

皇后用她美丽动人的眼睛看着李云川,用温柔的语气说:“我的贴身侍从马库今早被发现死在李府附近的水沟里,身上的财物都被抢光了,甚至连衣服都……不知李家二公子知否?”

李云青上前讲到:“皇后可是误会了……我家川儿怎么会和这事有关?”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他身上,犹如针刺。特别是李云河与李云玥,他们似乎希望他马上说出个不字,他们怎么能得罪皇后?

皇后待我很好,她教我如何做个皇子的妻子,她说以后二皇子会对我如同皇上对皇后一样好,玥儿总是这样乐呵呵地和他说,但是他却没有告诉过他,他听说皇上对皇后可一点都不好。

李云河总是和他说,周申和皇上请愿,让他能去君子国,正是皇后帮忙美言的,他总是找尽机会赞美皇后。她美丽,善良,如骏马之神的妻子“格塔”一样母仪天下。

但是李云河却至今没能去君子国,李云川听父亲说过,去君子国的条件很严格。那是个绝对庄严的国家,每十年只收一个国家的一个人,而且选拔条件极其严格,从里面出来的人无不是绝世之才,或是成了千古贤帝,或是成了旷世名将。

君子国处在西海之外的上弦湾,从中原渡船要半个月才能到达,君子国里的人不得参与战事。毕生研究世上百种学术,李云河可远远够不上去君子国的资格。

李云川不知该如何开口,李云青见到他的神情便猜出了个大概。随后是周申大人先开了口,他今天穿着宽大银丝褐色锦绣长衫,腰间是一条得体的金丝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玉雕的匕首,作为装饰非常美观。

他的声音依然轻柔,与他肥硕的身体很不相称,他寸草不生的肥大下巴微微动着:

“大概是在昨天夕阳刚刚落下的时候,马库大人受皇后之托和三个侍卫去铁匠沙奎因那里取回替二皇子打造的一对新的好剑——你们知道的,二皇子正准备着在盛宴上一展身手呢。

“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酒楼,便上去喝了点酒,下来的时候却遇上了王守带领着的巡逻的警备队,那时李家二公子正和他在一起呢。

“那是离宵禁大约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所以街上已经见不到什么人,正是这样的情况,王守便对那宝剑起了贼心——毕竟常人是不允许佩那么好的剑的。

“那是一把用从奇肱草原最接近极寒之地的山脉里找到的寒冰矿铸成的宝剑。你知道的,那里再过去几里就是夸父国哩,那些矿工可是冒着一脚被巨人踩死的危险弄到这些宝矿的。

“毕竟我们常说,富贵险中求嘛。话说回来,那把对剑一把是长剑,是二皇子的。而另一把是把袖珍的短剑,正是想赠给李家玥儿小姐的礼物哩。”

“真的吗?二皇子为我准备的礼物?”玥儿激动地说,她似乎一下子忘记了正在被质问的李云川以及皱着眉头的李云青,但是她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

“那是自然,那是给淑女的礼物。”皇后笑着说,二皇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玥儿脸上努力克制住喜悦的神情引得周申微微一笑,然后继续说道:“有人为了让这把剑能到淑女和才俊的手里,可是献出了生命哟。

“王守小贼杀了马库,企图夺走那把剑。只可惜警备队毕竟只是狗鼠之辈,还是敌不过皇家侍从。即使是喝了酒,还是有一个侍从带着剑逃走了。”

李云青皱眉:“你既然说是快到宵禁时间,街上空无一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真巧,其实那时小人正在酒楼里,碰巧看见了这一幕。更巧的是,当时李家二公子也是在场的,是否是这样的,云川公子?”周申微微笑着,声音轻柔却极具穿通力。

二皇子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看见了轩辕的贵客,李云川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他礼貌地和他们拱了拱手,对着李云川说道:

“云川兄当时一定是为了阻止王守献出了一份力,奇肱人可不像常人,会窝里斗,奇肱人齐聚骏马之神的光辉之下,团结一致。”

“是这样的吗,川儿?”李云青终于问李云川了,众人把视线重新归还给他,而李云川却看向了王守。

他就那样跪着,穿着警备队的制服,大概是在巡逻的时候直接被抓走的,在询问开始他就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直至此时他才抬头看向李云川,眼神里有种李云川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必须得帮他,奇肱人不会伤害奇肱人,但是常人就只会和蝼蚁一般被杀死。李云川在心里想着,卡在喉咙里的话脱口而出。

“不是这样的。”李云川坚定地说,二皇子有点吃惊地看着他,周申微微笑着,皇后脸上除了美丽与温柔没有任何情绪。

“那时已经是宵禁的时间,并且是马库大人先发起的攻击,而且我不曾见到他有带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对剑,而且……”

不等李云川说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说道:“是我杀死了马库大人,我太想要他的那把剑了。”

是王守,他没有看李云川,而是看着二皇子,他又说道:“那是把碧蓝色的对剑,对吧?用的是铜制的剑鞘,上面还有战马氏族与騊駼氏族的两族图腾,是一只战马头上飞翔着三足乌。”

“正是如此。”二皇子满意地看着王守,点点头说道,“狗儿说得非常对。”

李云川不敢相信地看着王守,心里想着,他疯了吗?但是嘴上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云川公子那时为什么在那儿?”周申“好奇”地问。

“大约是碰巧路过的,被他看见了这一幕,我本想也杀了他的。”王守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谎?”李云川几乎崩溃地喊了出来,而王守依然没看他的眼睛。

李云青一把拉住了李云川,在他耳边说道:“莫要慌张。”

然后对着皇后说道,“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是王守一人的事情,不知皇后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不过是一介妇人,这等事情自然是交自吾儿处理。”皇后美丽的眼睛看向二皇子,二皇子用他健壮的臂膀拔出剑来,说道,“常人冒犯奇肱人即是死罪,更何况是杀死了奇肱人,那么他该当如何处置?”

“五马分尸,马蹄刑,或者让他成为卫林将军的矛林里的一员。陛下,奇肱人从来不缺乏让敌人恐惧的手段。”周申保持着微笑说出这段话。

“不……父亲,帮帮他吧。”李云川在李云青耳边哀求。

“他犯的是死罪,奇肱人不该替常人求情,川儿。”李云青在他耳边严肃地说。

“但是……你不是也替于千大人求过情,让他没被皇上斩首?”李云川哀求。

“那不一样,于千是个英雄,他关系着天下格局,王守只是个鼠辈。”李云青说着叹了口气,又说道,“你还小,年方十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世上的一切并非你看到的那样。”

那现在王守该怎么办?李云川在心里绝望地想着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太监尖锐的声音高呼道:“太孙驾到!”

只见太孙祝可衣冠正式,穿着太孙专有的黄袍,那是一件有着用上千根金丝编制出骏马之神骑着神驹驰骋草原的图案的黄袍,代表着太孙的身份。

太孙祝可身后跟着太监王曹立,以及两个侍从,是卡索高与塔姆力,是皇上钦点的炎铁卫。只不过他们只能被称为准炎铁卫,还不能获得给自己取称号的资格。

但是他们却已经能够穿着炎铁卫的暗红色服饰,金色的披风,上面画着燃烧成奔马形状的火焰。

他们佩戴的弯刀上刻有他们的名字,若有一天得到了皇上的认可,他们便可把上面的名字换成自己给自己取的神兽凶兽的名字,死后他们便可以成为英雄陵里的新的雕像,被写进青史里让文人赞叹,写进史诗里让诗人歌颂。

比起他们,皇后身后的图撒拉,比蒙,阿塔弗洛萨着三个皇家卫倒是显得平庸不堪了。

“在轩辕贵国的面前讨论杀戮,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祝可太孙微笑着说。

“给皇后请安了,以及皇叔。”太孙对皇后行礼,皇后瞥了一眼他的太孙黄袍,眼里的温柔终于是被一闪而过的厌恶取代。但是极快地又陷入了平静之中,就如一阵微风让湖面起了少许波澜。

“不知太孙殿下到此有何贵干?”李云青对太孙行礼。

“皇上忙于政事,无法接见轩辕国的贵客们,只能派孙儿我前来,只是不想这么巧,居然在这儿碰上了皇后与二皇叔。”

祝可径直走向公孙一家的席位,礼貌地一一问候过来,与公孙烈交谈了起来。而王曹立就站在王守不远处,却不曾看他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等候太孙,弓着背如同一只大老鼠。

“多有怠慢,还请轩辕帝见谅。”祝可礼貌地对公孙烈说。

“哪有哪有?在李丞相这儿我可不知有多开心呢。”公孙烈笑呵呵地说。

“虽说如此,丞相府毕竟不是皇宫,轩辕帝还是随我进宫吧,让我与皇上好尽地主之谊。”祝可儒雅地伸出手,做出“请”的动作。

公孙烈自然明白其中意思,他也不想卷进这异国贵族的斗争之中,自然只好与李云青告别。

随着祝可太孙准备进宫,他让紫苏和赋儿先随着白清依去了,自己随后就到。在他们走后,祝可太孙才准备离开,他让王曹立把王守扶起来,

靠得最近的阿塔弗洛萨马上把弯刀立在了王曹立的脖子上。

“哎哟,吓死老奴了,流血了!”王曹立发出尖叫声。

在轩辕帝走后,祝可收起了他笑容可掬的表情,脸上没有表情地看着阿塔弗洛萨,说:“常人有句话我向来很喜欢,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是狗打狗。”

卡索高踏步向前,炎铁卫不是骑马射箭的奇肱战士,而是保护皇族的贴身侍卫。

炎铁卫与一般奇肱士兵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身着重甲,可达十几斤,从面罩到铁足全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即使如此他们依然身手灵活迅捷,据说他们每天都会把重达二十多斤的玉石盔甲穿在身上直到汗水使得玉变成黑色为止。

卡索高等待着祝可太孙下令,随时准备拔剑,皇后轻轻地呵斥了一声,让阿塔弗洛萨把弯刀从王曹立白嫩的脖子上拿开了。

二皇子不悦:“贤侄是什么意思?奇肱帝国法律明文规定,异族人种冒犯奇肱人即可砍去手脚,重则死罪。莫非如今常人杀了奇肱人,还能免除死罪了?”

“哦?这小子是我家老狗儿的小狗儿,皇叔刚刚不是还说奇肱人不会窝里斗吗?这会儿怎么就抓着我家小狗儿不放了?”祝可太孙反问。

王守有救了!李云川听到这话心里想。祝可太孙是个善良的人。

“不然这样吧,既然是在我李家,就由我来提一个主意。”李云青出来说。

“哦,丞相可有妙计?”周申腆着肚子微笑着问。

李云青说:“不如折中一下,以免双方争执不下伤了和气。即使王守是太监王曹立的养子,不如就如他父亲一样——”

“宫刑。”周申发出呵呵的笑声,又说道,“这可是我今天听到最好的主意了,太监的养子终于能真正地成为太监的儿子了。”

李云川吓了一跳,几乎是咆哮了出来:“父亲,不可以!”

李云青看了李云川一眼,没有说话。

“我觉得此计甚好,也便当我给皇侄一个面子了。”二皇子说。

“不……不要……请大人们开恩。请太孙,皇后,二皇子开恩!”王守终于是说话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但是额头还是冒了许多冷汗。

“诶哟,我的小狗儿……没想到太监有一日也要送你进蚕室哩,为父会亲自动手,一定不让你疼太久。”王曹立用尖锐的声音抱住王守说。

“且慢,我可还没有同意。”祝可不悦地看着二皇子继续说道,“皇后与皇叔若执意要惩罚我家狗儿,于理于法并无不妥,只是这是不是着实太不给我太孙一个面子了?

“若哪日我登基上殿坐上龙椅,说起这事,当时两位就已经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不太合乎君臣之道?”

皇后的神情终于是有些不悦,她甩了甩袖子,抛下一句话:“等到你成为皇帝的那天再说吧!”

是时,双方终于是都拔出了武器,眼见可能就要打起来,李云青赶紧叫了李府的士兵来维持场面,

卡索高与塔姆力面无表情地拔刀上前,等待着太孙发号施令。图撒拉,比蒙,阿塔弗洛萨挡在了皇后的面前。

李云川脑中乱成了一团,他甚至不明白二皇子和太孙为什么要如此针锋相对,前不久他们还一同在门楼上目送了胡骏将军呢!

是时,又是一声叫喊,如同及时雨一般,将满屋紧绷之人从恶梦中打醒,那个声音叫道:“皇上驾到!”

佐尔穿着他大袖口的戏服,跟在皇上祝林寿的身边,

祝林寿身穿黄袍,年近六十身材有些削瘦,脸上的毛发有些发黄。

在年轻时他的面容非常凶悍狰狞,常叫敌人恐惧,如今却已经缩在了一块儿,威严全然不在。

但是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他目光如鹰扫视众人,说道:“什么事情,值得你们如此拔刀相向?奇肱人如今已经落得如此地步了吗?”

二皇子想要解释,他说道:“父皇……”

“闭嘴!”皇上不高兴地打断了他的话,而祝可则上前扶着皇上,皇上又说道,“我来这可不是听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

皇上把目光投向李云青,说道:“丞相,速速召集众臣到九州殿,有要事要商议!”

然后他看了一眼被绑着跪在地上的王守,继续说道:“狗儿叫什么名字?”

“王守,守备的守。”王守低着头对皇上说。

“哦?可是于千的那个侍从?”皇上继续问。

“曾经是的。”王守如实回答。

“那正好,你也跟丞相一同来,这事你帮得上忙。”皇上说,然后他不悦地看了皇后与二皇子一眼,说道,“身为皇室居然到丞相府闹事,还在轩辕贵国面前丢了脸,你们真是愚蠢至极!”

皇后面无表情,唯有二皇子面红耳赤,佐尔微笑着对两人鞠躬,说道:“还请二位快回吧。”

二皇子有些恼火,他怒冲冲地对玥儿说道:“看来李家并不喜欢我的礼物。”

众人终于走后,李云川心里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只听见李云青叹了一口气,他说道:“川儿,你应当好好反省。”

李云河有点恼火,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对李云川说道:“弟弟,你就不能离那些下人远点吗?”

玥儿气得红了眼睛,她大声地叫道:“你总是把事情搞砸!我恨你,我恨你!在草原上时是这样,如今来了这里也是这样!”

随后她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大哭了起来。

李云川很难过,他事后想了很久,他鼓起勇气去玥儿的房间,轻轻地敲敲门,玥儿没有回应,他只好自己推了进去。

玥儿依然坐在桌前啜泣,李云川看了心里难受极了,他干巴巴地开口说道:“玥儿……对不起。”

玥儿对他狠狠地说道:“你若是真感到对不起,当时死的就该是你,而不是母亲!”

李云川只觉得脸上火热,心里一阵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