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常三三(3)
长夜将至,常三三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抱住常阿四,替他取暖。南方的秋天白天还是很热,但是晚上潮湿寒冷。月光如冰刃一般凌厉,又湿又冷的风让他不禁阵阵发抖。
奇肱人占领了河口镇附近的两个镇子——半月镇和石鸦镇,把它们与河口镇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大军营,两万皇家卫就驻扎其中。
当然可能不到两万,因为他们在第一次的败仗中损失了一些,但是是多少常三三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希望奇肱人能尽快离开十八散镇。
奇肱人把他们圈在一处本是养猪的围栏里,那是一处很大的围栏,可以容下两三百人。一开始河口镇的五十几个人在里面显得非常稀疏,阿枝和常三三以及常阿四总是待在一起。
阿左因为奇肱人杀了他的母亲而泣不成声,他总是用手去抓脚下的泥,发出痛苦的啜泣声,因此引得看守圈子的士兵很不高兴,把他拉出去打了一顿。回来时阿左口中不停地溢血,鞭子的痕迹几乎布满了全身。
他被人抬着如死尸一般丢进了圈子里,刚好落在了常三三的面前。当然士兵们不高兴的原因之一是,他们发现他们过早地杀光了集中营里的女人。
常三三难过地安抚着阿左,但是阿左只是在不停地抽搐,嘴里冒着血泡。
看守圈子的不是“水濑”,水濑是负责安排工作的人,他们把这叫做“猪圈”。
“猪圈长”是个奇肱人的胖子,肚子宽大的程度几乎与他的身高一致,脸上的肥肉把他属于奇肱人五官的凶狠全然淹没,只剩下一双如同鼠目的小眼睛。
他总是那样用他的小眼睛扫视着猪圈,发出让人汗毛竖立的咯咯笑声,而这笑声里还带着类似呼噜声的肥肉碰撞的声音。于是他们适得其当地给他取了“猪长”的外号。
常三三很难过,他只能带着常阿四努力靠近阿左替他取暖,他的身体冰冷地像块石头。阿左的母亲的死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他的母亲与父亲此时正躺在小屋不远处的琵琶树苗下的石堆里,而他的大哥依然不知身在何处。
五岁的常阿四不停地哭闹着自己又冷又饿,常三三只能尽力让他安静下来。他不想常阿四的吵闹使他落得与阿左一样的下场,但是收效甚微。
常三三不知不觉中就哭了出来,他想起了他们曾经生活在那个小屋里的场景。那么贫穷,却那么幸福。
常阿四哭闹着终于是睡去,常三三把他抱在怀里,然后把阿左扶起来靠在他身边,让自己的热气能够替他俩取暖。
阿枝说他也很冷,于是靠了过来,把阿左挤在了中间,双手抱胸缩在了一起。阿枝喃喃地发出声音说道:“我家人过去是北方人,受不了奇肱人对穷人的压迫才逃到了南方。没想到在这丢了性命,只剩下了我。”
“天下都是奇肱人的,逃到哪里都一样。”常三三心不在焉地说,他的手臂因为抱着常阿四有些酸,他正换个手臂去让常阿四靠。
“南方的秋天真让人难受,白天还暖洋洋的那么舒服,晚上就又湿又冷,风吹来像针刺似的。不过我真的是饿坏了,这里连树叶都没得吃。”阿枝小声地喃喃着。
“没有人不饿,他们一天只给一个发霉的馒头。”常三三说。
“南方的树叶比北方的好吃,这必须得承认。南方的树叶除了酸味还有点苦,但这种苦淡淡的,让人回味无穷,北方的树叶没那么多汁,而且味道很涩口。”
阿枝依然自顾自地说。
“我没吃过树叶,不过我有个朋友也吃树叶,是岐锺人。”常三三说的是巨石,当然他只是为了方便,称呼他为“朋友”。想到这他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去红树了,如今他却被困在猪圈里。
“世上吃树叶的人种多数是善良的,我们盈人和岐锺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阿枝说。
“我听别人说,树林里有时也有岐锺人或是盈人做山贼的,抢了钱财去享乐,或是买好看的首饰去讨好他们种族的姑娘。”常三三说。
“凡事都有例外。”阿枝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唯一没有例外的就是奇肱人都是坏人,一个例外都没有!”
“你这话要是被猪长听到,准要变成和阿左一样了。”常三三故意说。
“猪长睡觉和死猪一样呢。”阿枝小声地笑着说,露出了他长期吃树叶而被染成红绿色的牙齿,在黑夜里活像一颗颗玉石,这是唯一一件让常三三想要放声大笑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猪长,他在一处搭建起来的亭子下盖着毛毯在睡觉,发出响亮的呼噜声估计连百米外的人都听得见。
看见了毛毯以后,常三三的寒意就又涌了上来,他说道:“真的是太冷了。”
阿枝似乎被常三三影响到了,更加靠近阿左了一些,他皱着眉头难过地说道:“大块头冰冷得和块冰块似的,没有郎中给他看看,估计活不过三天了。”
听到这句话,常三三更加靠近阿左。阿左是他的朋友,可惜常三三不是阿左,他不是郎中的儿子,不知该怎么帮他,他只能努力帮他取暖。
然后他又想到,阿枝才十岁,不知道常阿四十岁的时候,会不会有阿枝这么聪明?
“如果人多一点就好了,在北方,穷人都是这样取暖的。大家聚在一起围着一个篝火,寒冷的冬天就能熬过去……父母就像我们如今挤着阿左这样,总是把我挤在中间最暖的位置……如今他们却被奇肱人……”
阿枝难过地说着,声音像是梦中喃语,又低又轻,说着说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正如阿枝希望的那样,猪圈里多了许多人,都是从半月镇和石鸦镇抓来的平民。
于是猪圈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守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小土地,以免被人夺去。士兵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因为他们从那两个镇子上又抓了不少新的女人。
阿左白天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着,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嘴里不再冒血泡而是开始咳血。
阿枝和常三三把早上拿到的馒头各自拿了一半给阿左,他花了很久才把带上他自己的那份一起吃了,然后很快就把带着血的消化物吐了出来。
常三三难过地看着他,阿枝让常阿四到他那边,告诉他阿左怎么了。常阿四却出奇地清楚,他说父亲当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这句话让常三三难过了很久。
从半月镇和石鸦镇被抓来的人带来了很多消息,比如有人说胡骏带军队打算在河口镇前方的平地与红树决战,有人说红树的士兵是大夏的后裔,因为听说他们居然有已经绝迹了的火铳骑兵,于是有人推测他们的首领赵韩一定是大夏的遗子。
但是谁都知道,大夏的皇族是姓唐的。还有人听说他们即将有一场大战,所以他们都开始祈祷胡骏早日败北,让胡骏早点滚回帝都。
但是他们暂时似乎没有开战的意思。第二天夜里下起了小雨,猪圈里的人躺在泥地里沾满了泥水,常三三担心阿左能否熬过今晚。他不再冰冷,而是变得滚烫,在雨里瑟瑟发抖。但是不论他们怎么做,都没办法帮被雨淋得湿透的他取暖。
第二天早上,阿左不再动弹,他不颤抖,不咳血,只是微弱地呼吸着。
阿左足够强壮,若是别人,估计撑不了这么久,常三三在心里安慰自己。在被雨淋湿以后,猪圈里人多的坏处就凸显出来了,到处散发着各种臭味,霉臭味,汗臭味,体臭味,尿骚味,粪便的臭味。没办法,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就地解决的。
猪长走了过来,对着猪圈里的人大喊道:“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将非常幸运地为大人工作,不过,我估计没人有这个资格!”
他依然用他那猥琐的小眼睛扫视着猪圈,发出咯咯的肥肉碰撞的笑声,说道:“我们要找一个会写字的人,一定要会得多,最好写出来的句子还是文绉绉的。
“字要好看,文章写得也要好看……不过我觉得要求得太多了,你们这群猪儿里不一定会有人会写字。若是学过,也只是会写几个大小多少……”
猪长盯着沉默的猪圈看了一会儿,鼻子上的肥肉抽动了几下,发出哈哈大笑:“我就说,你们这群猪儿怎么会写字?他们非让我来问问。这年头,学书不如学刀剑哟!”
“大人,大人!”
常三三愣了一下,这是阿枝的声音,只见阿枝在众人里努力地叫道:“大人!大人!”
阿枝成功地引起来猪长的注意,猪长捂着鼻子靠近猪圈,发出呼呼的声音抱怨道:“小子你听好了,你要是让我白白进到这个到处屎尿臭的地方,我保证我会把你五马分尸。”
“大人,小人不敢!”阿枝跪下说。
“那么,你会写字?”猪长不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大的孩子,觉得怎么看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我不会大人。”阿枝说出这句话,让常三三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想活了吗?
只见阿枝紧接着说道,“但是他会。”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阿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猪长的神情,继续补充道:“他是个郎中的儿子,大人,像您这么博学多识的人一定知道,郎中都是识字的,那他不可能不教给他的儿子。
“所以据小人推断,他也一定识字。只是您看他的情况,可是病惨了。如果您能给他点药吃,让他能够写字还是轻而易举的。”
“小子,我从来都不喜欢像你这么聪明的下人。”猪长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让人把阿左抬了出去,然后他又哼哼着说道,“如果治好了他,他不会写字,我会把你弄得比他如今还惨!”
接下来的两天常三三过得心惊胆战的,他担心阿左的伤势,又担心阿枝的安危。他只能祈祷两件事,那就是阿左能够好起来,并且他会写字。
两天以后,阿左被士兵带着走到了猪圈前,他的脸色依然很糟糕,但是身体似乎好了许多。
看到阿左能够走路了,阿枝笑得非常开心,似乎完全不担心后面的事情。猪长让阿左坐在他平时睡觉的亭子上,一边想着一边说,让阿左在一本线装本上记上。
“这是胡骏大人的战功本,小子,你好好写,字一定要工整。我说的话你若觉得有粗糙的地方,要改得恰到好处。你别以为我看不懂就乱写,若是让我知道了,我定会把你吊死在树上。”猪长说。
阿左恭敬地点了点头。
猪长本要开始说了,但是又突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是奇肱三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大人。”阿左说。
奇肱人只用一个年纪就是奇肱年,因为他们觉得奇肱帝国将会永恒,那么奇肱年只是从一到永远而已,又简单又明了。
“好的,奇肱年三十五年,那是十月十日的时候的事情,你把日期写上。”猪长看着阿左把日期写上以表示他看得懂这些简单的字,然后才继续说道,“十月十日,胡骏将军带着皇家卫的先锋部队去打探敌情,与红树遭遇。由于胡骏大人的武艺高强,斩落红树小队百夫长的人头,副将两名以及士兵数十名,特将人头献上。”
阿左低头吃力地用他僵硬的手臂写着,看得出来每动一下都非常痛苦,但是他还是努力去做着。
猪长站了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小眼睛往阿左身上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向着猪圈走来,对着猪圈里的三百多人扫视着,再靠近他就捂住了鼻子,叫来了两个士兵,说道:“一个百夫长,两名副将,十名士兵,十三个人。”
猪长随意地点着人头,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奇肱士兵进来押送着他们出去,就这样猪圈里少了十三个人。常三三愣住了,他看见他们并排跪倒在不远处,被当场砍下头。
他们的头颅就像战利品似的,被堆在一个离猪圈不远处的地方,而尸体就被拖着不知丢在了哪儿。
然后猪长又回到了亭子,只见阿左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在看着他,手上的笔掉落在了地上。
猪长发出呼呼的笑声,身上的肥肉发出碰撞声,“小子,下次再把笔掉了,我就把你下面的那根东西切下来做成毛笔。还有,我喜欢你的这种眼神。”
阿左颤抖着把笔捡起来,他弯腰声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十月十一日,两小队人马在河口镇遭遇战,杀了十二名红树骑兵。其中三名是红树火铳铁骑,五名骑射手,四名大盾骑兵。”
“十二人……”说着,猪长又慢悠悠地往猪圈跺来,身上的轻甲随着肥肉上下摆动。
一天下来,猪圈里少了大约五十多个人,不远处的头颅已经堆积成小山,但是他们的身体却不见踪影,大约是丢进山林喂野兽了。
剩下的人都庆幸自己没有被选中,以及担心明天能不能再如此幸运。猪长选人的时候总是扫视一圈猪圈先,刻意避开他目光的人都被挑走了。
但是后来有个男孩尝试勇敢地盯着他看,但依然被挑走了,他的头颅如今被放在小山的最上面。勇敢的人应该有这份荣誉,猪长笑着说。
第二天“胡骏的战功”还在继续着,猪长非常享受人们恐惧的眼神,来自不同人种尽管体貌语音都有所差异,但在此刻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却是一致的。
一个被选中的岐锺人企图反抗,他在摔伤了两个奇肱士兵后被猪长一箭致命,然后亲自花了七刀才把他的头从被砍得血肉模糊的脖子上摘下来。
每过一个时辰猪长就来记一次战功,所有人都渐渐不想再抵抗,而是麻木地看着被选中的人成为头颅山的一员。
大约夕阳染血的时候,猪圈里的人就只剩下了一半了。猪长刚刚吃了饭,去集中营玩了一会儿,出来时正努力把裤腰带系上,他依然腆着肚子慢悠悠地向猪圈走来。
“十月十七日,胡骏将军击溃了红树的一个隐藏在前线的据点,是一个武器库。里面有三个铁匠,七个士兵,还有……两个学徒。”
阿左麻木地写着。
“三个铁匠。”猪长说着,选走了三个老年的男人。
“七个士兵。”选走了三个骨瘦如柴的奴隶,和四个负伤的男人。
“两个学徒……”
猪长的小眼睛里眼珠子转溜了一圈,如刀刃划过人们的脸庞,这把刀在阿枝的脸上停了下来。
“你,一个。”猪长说。
那把刀又转动了起来,片刻之后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停在了常三三身上。
“你,一个。”
常三三心头一凉,他看见阿左吓得笔再次掉到了地上,不过猪长没有发现。
奇肱士兵进来把人带走,阿枝绝望地被带走,常三三放下常阿四,不知该说什么,口中的话语脱口而出:“阿四,等我回来。”
大约是怕阿四哭闹被奇肱人一起抓走吧。
奇肱人把他们一行人押送到一处空地,地上都是血,就像血是从土地底下溢出来似的鲜艳。
不远处还有一些未处理的尸体,正等着往树林里丢,乌鸦已经迫不急待地在上面啄食了起来。常三三从未如此恐惧过,他的双唇几乎失去了血色,脑中像是被雷击了一般空荡荡的。
他跪着感觉不到双脚,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脖子上,他知道它马上要被砍成两半。
第一个人很瘦,同阿枝一样是个黄头发的盈人,他的头颅被砍得干净利落。
第二个人是个岐锺人,刽子手花了三刀才把他的脖子砍断,他的头颅滚落在常三三眼前,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巨石。
第三个人是个常人,依然是一刀子解决。
第四是人是个岐舌人,因为他的脖子上有少许鳞片,也是一刀被砍死。
五个,六个……
不知为何,常三三想起了他的家人,想起了自己死后,阿四找不到他而哭泣的样子……
他看向阿枝,聪明的阿枝也许能有什么办法,但是阿枝瑟瑟发抖,单薄的胸脯无情地反驳了他。
“大人,是我替你找出会写字的人。求求你放过我吧!”阿枝苦苦哀求,他说话时舌头打结,双唇颤抖。
“哦?我说过,我喜欢你这样聪明的下人。”猪长说着开始欣赏阿枝脸上慢慢出现的希望,然后他又说,“所以你的头,我会把它拿来给你那个会写字的朋友坐凳子的。”
刽子手发出咯咯的笑声,一刀砍下,阿枝的头落在地上发出噗通的声音,然后滚了好远。
脖子上的鲜血渗入地面,却没能把它染得更红。猪长走过去,把他的头踢了回来。
“好了,最后一个,今天就又是战功赫赫的一天。胡骏大人一定会高兴的。”
猪长说着,刽子手抬起手来,准备挥下大刀,只听见一个奇肱骑兵冲进兵营里,居然是“水濑”。
只听见他大声咆哮:“皇上下令,半个月内攻下红树,否则杀无赦!所有人都集中到前线!立刻!”
然后他看了猪长一眼,鄙夷地说道:“把所有俘虏都聚集起来,大人另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