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李云玥(3)

就在有熊高耸着的黄土城墙前,那个宛如地狱深渊的黑坑里,堆满了奇形怪状的人体。他们的骨肉被烧成黑炭,粘合在一起,早就没了面孔和五官,一个个尸首如同枝干交错在一起,仿佛一个不知从何等残酷黑暗的炼狱里伸出的畸形植被。

李云玥看见梨叶站在黑坑旁,紧蹙眉头,捂着嘴巴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腾非和马蹄营的士兵们一起扛着木头经过,开始准备在附近扎营,他穿着马蹄营的简陋的棕色布甲,戴着东倒西歪的布帽,活像一个干瘦的小丑,一手扛着木头,一手还拿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吃着,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场景影响。

他们花了七天随着三亲王祝黎将大部队行军至此,前方已经留下了祝炬的赫赫战果。没被杀死的奴隶们被迫开始为他们建筑营地,还有很大一部分被押送着去收集他们从轩辕的运粮军队所斩获的粮草。于是在有熊的城墙前方,青衣卫骑着马来回鞭打着奴隶,监督他们干活。

祝炬一身白甲,表情冷酷宛如死神,他骑马向着祝黎的营帐而去。过了一会儿,三亲王祝黎与祝炬一同走出了帐篷,骑马来到前方。李云玥认出了祝黎,他的眼睛处有一条刀疤,鼻子高挺,眼眶深陷,皮肤偏黄,脸颊上已经有着较为明显的皱纹,他年轻时的英气还是依稀可见。

但是如今,李云玥对他只有深深的憎恨,好感早就荡然无存。

他们一同骑马来到了前方,停在那个堆积着死人的巨坑前,对着有熊城上了守军看了看,随后撤回到营地,对着一个军官说了什么。

之后那个军官召集了其他军官,开始分配任务,而祝炬与祝黎则再次回到了营帐里。李云玥早些时候,给那个小鬼换上了奴隶的破布麻衣,把他打扮成了常人小孩的模样,与自己一起混入了奴隶的队伍里。

梨叶急匆匆地挤入拥挤的人群,像一只滑溜的泥鳅,钻了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拿了中午的食物,跑过来交给他们。这些是从轩辕人那缴获来的粮食,全是大颗的白米,浇上了少许菜汤。李云玥用梨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树枝做的筷子,一下子就全部吃光了,这是她这些日子吃过最好的吃的食物了。

小鬼在一旁默不出声地捞着饭,脸上粘了一大片,梨叶吃完后就把他抱了起来,喂他吃饭。

这小鬼也不知几岁了,话还说不全,只会些简单的词,大多时候只是嗯嗯呜呜地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李云玥脑海里至今还回味着他叫自己哥哥的话语,我叫唤大哥和二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般的感觉吗?她想到这儿,便有些沮丧。

眼前是人山人海,无限延伸的部队,军队和奴隶混杂在一起,奴隶带着枷锁铁链,干着苦力,青衣卫骑马来回巡视,或是坐在地上休息。

帐篷已经全部搭起,看上去像是无数的巨型花苞。巨型的攻城器械被缓缓地进来,停在营地里,云梯、冲车、火炮、投石车、重弩以及李云玥不认识的一些巨大武器。

前方三天前留下的巨坑里令人作呕的臭味依然没有散去,她听人说,当时祝炬亲自执行着这场焚烧,整整一个晚上,烧死了近五万人。

她抬头,看见有熊的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但是太远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紫苏也是目睹了这一切的吧?她是怎么样的心情?会悲伤吗,会恐惧吗,还是愤怒呢?李云玥想起了紫苏坚毅的面孔,她比自己坚强太多了,李云玥曾经觉得她不够淑女,言行举止像那个男孩儿,她在心里暗暗地看不起她。

但是如今她却无比地羡慕紫苏,我若是和她一样,勇敢和坚强,我要是像个男儿一样,也许就不会落得这个结局了。我若是像个男儿一样,就可以保护父亲了,父亲也许就不会死了……

她难过地低下了头,却感到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她抬头发现是梨叶,他一把将李云玥的头按下,低声说道:“快点跪下,军官来了。”

李云玥赶紧跪下,如今她早就不再去想着将希望放在哪个军官身上了。只听见那个军官骑马到他们这群奴隶面前,大声说道:“全部起来,去前方修建箭塔!填造土坡!”

于是奴隶们被集结起来,绕过那个巨坑,一些人去搬运木头,一些去负责搭建,一些去填造土坡,李云玥和梨叶则拉着小鬼去将泥土装进篮子里,送到前方。

他们离有熊城非常近,搭建的箭塔离城墙不过白米,而填造的土坡,更是直接在城墙的墙角下开始堆积。守城的轩辕人见到奴隶之中许多都是自己的同胞,刚刚目睹了那么多同胞被活活烧死在眼前,于是不忍心放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建造箭塔,看着人们开始往墙角填土。

有轩辕的奴隶反抗,他们宁死也不愿去建造这些将害死有熊城内的同胞的东西。于是后方的青衣卫毫不犹豫地便发起了箭雨。

“小心!”梨叶迅速地将李云玥一把拉到了一个建造到一半的箭塔后面,她发现小鬼也已经躲在那儿了,正恐惧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口里吐着泡沫。

梨叶因为刚刚为了躲避箭雨而将篮子倒扣在头上,现在脸上满是泥土,像极了深山老林里喜欢把泥涂在脸上的野人。他一把抱过了小鬼,小鬼本能地推开了他脏兮兮的脸,梨叶有惊无险地说道:“还好轩辕人不放箭,不然两边都没法躲。”

“轩辕人怎么不出来救人?”李云玥有些不理解,她所认识的轩辕人,不是这般冷血的。

“他们不会出来的,估计是早就被奇肱人吓破了胆,都在城墙下建造工事了,他们也不敢出来反击。”梨叶躲在箭塔后,缩着脖子说。

李云玥看向城墙上,士兵们颤栗着,咬牙切齿,面如死灰,紧握着武器,因无法拯救眼前的同胞而悲痛欲绝。有人喊道:“别杀了,别杀了!”有人无助地靠在城墙上哭泣。

“杀出来吧,杀出来……”李云玥在心里想,把这些恶鬼都杀了,大不了大家都不要活了,反正如今谁都生不如死,如此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会出来的。”梨叶还是如此说,一支箭落在他的背后的木头上,吓了他一跳,他拍了拍胸口,继续说道,“那个竹马,就是那个恶毒的女人,是第一批被俘虏的轩辕人,结果和好几个奇肱人睡了,还借势横行霸道。

“所以我和你说啊,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好。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人比起来,只会更加懦弱,过惯了好日子,一下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要么龟缩城里,要么怕得要死,变成奴隶,聪明的一些的就和竹马一样,马上认个新主人,作福作威。

“你应该明白吧?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肯定也是个富家人,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所以你才会那么惨。我和你说……穷人才是最勇敢的,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也不怕,就这么一点土地,几个亲人,要是他们把这些都夺走了,我们就和他们拼命。”

李云玥大概明白梨叶的意思,他总是讨厌富人和贵族的,富人很少会对穷人仁慈,她曾经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一直以为穷人和奴隶是肮脏而卑鄙的,直到她遇见了梨叶,目睹了这些事情,她才明白到比起穷人浮于表面的肮脏,贵族华丽衣冠下的卑鄙才更让人反胃。

狡猾的富人囤积财富,聪明的穷人固守尊严,而贫穷者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无所可失。李云玥觉得,她没那么讨厌梨叶了,他至少很勇敢。

她看向城墙上,企图捕捉到轩辕帝公孙烈的身影,她在某个高台上看见了他。他穿着银灰色的盔甲,一只手包裹着白色的绷带,似乎是受了伤。

他比在帝都的时候苍老了太多,消瘦的面容笼罩在头盔的阴影之中,但是看见他的样子,李云玥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于是分外难过。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而他如今却要面对挚友的同族的进攻。她看见公孙伯玉在城墙上焦躁地来回走动,努力安抚人心,大蛇黑鳞对着天空吐着蛇信,高抬着头颅,宛如一座石像。

但是她没有看见紫苏。不过也不奇怪,战争是男人的事情,女孩儿应该躲在闺房里,但是如此一来,女孩儿就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了。

为什么不能和男人一起战斗呢?即使力量和速度不如男人,即使天赋不如男人,但是生死这种事情,若不能掌控在自己手里,将是何等的可悲?

谁说女孩儿生来就该依靠男人存活?我过去,一直生活在父亲和哥哥们的羽翼之下,所以才会拖累了他们。玥儿第一次冒出了这样与她过去一直坚信的认知相反的想法,她小声地告诉自己,我原来一直是个累赘。

是时,却听见一声巨响,有熊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由公孙伯玉带头,一群长枪兵冲了出来。

他们向着奴隶们冲去,打断他们的镣铐,铁链和绳索。奴隶们如潮水般向着有熊城门涌去。而这时,青衣卫则趁机也跟着冲了进去,于是那支军队和青衣卫撞击在了一起,轩辕的士兵被冲倒一大片。

只听见城墙上有人喊道:“不好了,大皇子带人冲出去了!”

一个老人焦急地大喊道:“快!营救大皇子回城!”

于是队伍转身想要撤回城门,但是城门已经被奴隶挤满,里面的援军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而这时,青衣卫大军趁势冲了上来,企图突破城门,于是轩辕的城门挤成了人山人海。

这时,只见祝炬带人把一台火炮推到了前方,只听得一声巨响,李云玥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当她睁开眼睛时,眼前烟雾弥漫,当烟雾渐渐散开时,城门里已经躺着无数的断肢残体,城门上满是肉泥血迹。

是时,又是一炮,城门被打出了一股大窟窿,于是青衣卫一鼓作气冲了过去,轩辕人也是从里面冲了出来。

公孙烈带头冲锋,公孙伯玉也是放弃回城,回头和青衣卫杀了起来。于是场面一片混乱,奴隶到处乱跑,漫天箭雨火炮,厮杀咆哮。

但是轩辕人很快就败落了下来,城墙上的老人目睹着一切,心急如焚,竭力喊道:“快回城,快保护皇上和皇子回城!”

于是无数轩辕人拼死为公孙父子杀出一条路,硬是顶着青衣卫的铁骑,将他们送回了城门里。

剩下的人都被丢了在外面,祝炬见城门马上就要被关上,于是又推出了两台火炮,只听得三炮齐发,城门内的士兵瞬间被轰成肉泥。

城门内堆满了尸体,一时再也关不上,眼看青衣卫就要踏着尸体攻入有熊,只听见又是一阵巨响,大地微微颤动,无数巨石被从城墙上推了下来,把城门完全堵死!

这第一回攻势,算是守住了。青衣卫于是放弃了攻城,也没有推来云梯,继续让奴隶修建箭塔,堆积土坡。这么一战,地上又是添了无数尸体,李云玥惊魂未定地坐在原地。

梨叶拉了她一把,趁着混乱,把她和小鬼拉到了安全的地方。祝炬带着人马扭头回到营地,再次进入了祝黎的军帐。

奴隶死掉了大半,建造工事的速度变得非常的慢。在入夜的时刻,奴隶依然没有得到休息的机会,李云玥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如同寒冰刺入了膝盖。她咬着牙,额头直冒冷汗,梨叶看出了她的异常,问她是不是腿又疼了。

李云玥摇了摇头,谁知梨叶却把她抱了起来,找了一处隐密的小草堆,把她轻轻放在了上面,让她休息。李云玥只觉得脸上泛红,看着梨叶瘦长的背影,忘记了疼痛。

城门上下弦月如狼牙般地钉刺在夜空之中,有熊城墙上火炬如猩红之眼,闪闪发光,士兵林立,他们应当是在看着地上白日里死去的同胞的尸体。

它们躺在地上,无人收拾,如同废弃的辣鸡一般。远处,巨大的焚坑依然在弥散着淡淡的恶臭。青衣卫的士兵们轮换了守夜人,开始喝酒吃肉,故意对着有熊大喊大叫。

他们的粮草被截了,城门堵死,李云玥不知他们能守多久,无论如何,她能够想象城内人的绝望。

梨叶在远处,慢悠悠地挖着泥土,小鬼坐在他的旁边,提着篮子。李云玥感受着腿上的疼痛,轩辕湿润凉爽的晚风吹在她狼狈的脸上,驱散她的酸臭,带走她的汗水。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响,马蹄声、笑声、哭声,但是她却想象到了有熊之内死寂,那里的人们会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入夜?冰冷的城墙,荒芜的长街,绝望的人们……不知过了多久,她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军官就又把他们召集了起来,李云玥本以为他们会再让他们去修造箭塔,但是那个军官却让他们去寻找水源。

梨叶高兴坏了,去找水源就意味着他们会深入周围的森林,这就代表着他们有很多的机会逃走。况且,他们还有这个轩辕的小鬼带路。

李云玥觉得,这个小鬼连话都说不出清楚,更别说带路了。而且,青衣卫为什么要寻找水源?村子里的井口很多,并不缺水。

由于担心轩辕人熟悉地形,会趁机逃跑,他们挑选了一千个非轩辕族的奴隶。李云玥和梨叶自然是被选入其中,梨叶则悄悄地带上了小鬼,打算找机会溜走。

不过梨叶的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他们给每个队伍分配了一个马蹄营的士兵跟着。

这些马蹄营的士兵便押送这奴隶们钻进了森林里,去寻找水源。

李云玥试图在这些马蹄营的士兵里找到腾非,但是却没能找到,他似乎不在其中。梨叶则拉着小鬼,跟在后头四处打量地形,但是李云玥觉得,小鬼肯定不认得路,他们就算逃离了队伍,也极有可能会死在危险的蛇泽里。

奴隶大概分成二十人一组,由五个马蹄营的士兵看守。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矮胖如土豆的男人,穿着马蹄营丑陋的布甲,把两倍于他身长的竹枪拿得东倒西歪,就像是渔夫拿着鱼竿。另外还有一个矮小的瘦子,面容丑陋,鼻子受过伤,上面少了一块,还有一个牙齿黑黄的高瘦子,以及两个骑马的马蹄营兵长。

两个骑马的兵长一前一后,监视着队伍,三个马蹄营的士兵走在中间,凭心情,对奴隶挥着鞭子。

梨叶哭丧着脸,大概是因为如此一来,他们是找不到逃走的机会了。但是他们不熟悉地形,一直走到了正午,依然没有寻见水源的痕迹。

于是马蹄营的人让他们坐下休息,每个人发了一个馒头,梨叶还不死心,坐下吃馒头的时候,悄悄地问小鬼:“嘿,小鬼,这里你熟悉吗?像你这样的小鬼,应该经常跑到这山林里玩的吧?”

小鬼啃着馒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意味。

梨叶皱了皱眉头,说道:“小鬼,我们的希望可全在你的身上了。”

小鬼用大眼睛看了梨叶一眼,含糊不清地呢喃:“哥……大哥二哥……”

梨叶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胖子过来训斥了一句:“吃完饭就出发,别说话,引来毒蛇就不好了,奇肱人可没给我们香囊。早些找到水源早些回去。”

他说着对梨叶挥了一鞭子,梨叶赶紧抱住小鬼,用背吃下那鞭子,唯唯诺诺地说道:“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我们也是在谈论水源的事情。”

小鬼听到“水源”,大叫了出来:“水……”

梨叶喜出望外,小鬼居然会说话了,李云玥害怕地看了一眼那个胖子,怕他嫌小鬼吵闹。她觉得小鬼就是刚好听见了他会说的字,兴奋地念了出来而已。

而这时,却听见了四周一阵杂乱的声响,马蹄营的人警惕了起来,以为是有蛇兽经过。

谁知,从丛林里一下子跑出了十来个衣裳褴褛的轩辕人,手里拿着竹制的武器,大概是当初躲进山林里的轩辕人。他们一下子刺死了靠的最近的马蹄营士兵,随后团团围住了其他人。

马蹄营的兵长骑马冲撞过去,要是丢了奴隶,回去肯定会被奇肱人处死,于是其他的士兵也开始反击。场面一下子便失去了控制,其他奴隶们早就开始四散而逃,梨叶马上拉上小鬼,对李云玥喊了一句:“快走!”于是头也不回地向着某处跑去。

梨叶拉着小鬼,李云玥紧跟在后面,他们一直跑一直跑,不知方向,不知时间,不知跑出了多远,直到都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才敢停下休息了一会儿。

他们不会追上来了吧?那些轩辕人肯定会引来附近的其他士兵,不管怎么样,他们这会儿肯定是安全了。

李云玥看向周围,发现他们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周围都是轩辕的粗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视线看不远。梨叶放松了警惕,一屁股坐在了树叶堆上,喘着大气,于是她也坐在地上。小鬼却又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声音。

“水……”

“嘘!”李云玥抱住小鬼,让他不要发出声音。

梨叶愣了一下,侧耳一听,说道:“是有水声。”

梨叶站了起来,往寻找水声找去,他往前方走了一些距离,拨开一片灌木丛,惊呼道:“是水源!”

李云玥赶紧也站了起来,拉着小鬼,向着梨叶靠去,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瀑布,周围被密集的灌木覆盖,所以隐藏得非常隐蔽。它流向一个悬崖,一直向着有熊方向奔去,水势湍急,水量充沛,可以确定是有熊的地下井的水源之一。

李云玥看着这奔腾的清泉,顿时有些口干舌燥,于是蹲下用手捧起水来喝。她喝了几口以后,感觉到喉咙里一阵清凉,非常舒适。

“喝饱了我们就赶紧离开,他们循着水源来,肯定会找到这里。”梨叶有些紧张地说。

李云玥点点头,她看见水里的自己的倒映,被剪断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出来,又乱又脏地犹如生长在荒郊的野草,她的脸黑了许多,上面还残留着淤青。

她的嘴唇开裂,眼眶发黑,眼里带着血丝。这是我……如今的我。李云玥在心里难过,她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么地爱美……这是生存的代价。她看着自己在水中的模样,随着水流动的波纹而发生无规律的变幻,就像一个藏在水底的另一个她在看着自己。

渐渐地,水底她的脸上里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尖头,它有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它从水底渐渐地浮现出来,猛地越出了水面!

李云玥尖叫了出来,是一只毒蛇!梨叶本能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猛地向它击打过去,李云玥在惊慌之中落入水中,小鬼吓得呜呜直叫。那只蛇又猛地向梨叶弹射过去,梨叶一手抓住了它的头,它猛地咬在了梨叶的手上,梨叶却没有放手,忍着疼痛拿起一个石头,猛地往它的头上砸去,几下子将其砸成烂肉!

李云玥被湍急的水流冲向悬崖,梨叶见状赶紧跳了下去,一把抓住了李云玥,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支漂浮的树枝,他们被水流冲向悬崖,树枝卡在了一个岩石的缝隙之间。

于是他们就这样漂浮着,在冰凉的水流里,上不了岸。小鬼在岸上焦急地看着他们,发出不明意味的声音,眼泪哇哇地落下。

“小鬼,别乱跑,在那儿等着!”梨叶扯着嗓子说道。

“你在流血!”李云玥看见了他手上的伤,担心地说道。

“没事。皮肉伤……倒是你,抓紧了,我们得想办法上去。”梨叶咬紧牙关说。

但是该怎么上去?李云玥看了看,他们离岸太远了,除非小鬼能找到长的树枝或者结实的蔓藤,但是以他的力气,肯定也抓不住。他们也无法游泳上岸,水太急了,只要一放手,就会立马被冲下悬崖。

梨叶四处寻找了办法,也是没有找到法子,于是他们就这样浸泡在水中,一直到了傍晚。

李云玥再看向梨叶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嘴唇发白,脸上失去了血色,过长的脸庞宛如一只营养不良的幼马的脸,黄色的头发如稻穗,粘在额头。

“梨叶,醒醒,别睡着了!”李云玥猜测他应该是中了蛇毒了,强忍着难过,大声说道。

梨叶一下子清醒过来,晃了晃头,说道:“没……没睡着,我在想法子上岸。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入夜了,你没看见这水都成了红色了吗?”李云玥问道。

梨叶努力眯了眯眼睛,看向水中,说道:“看见了,看见了。”

“你别想法子了,我们说说话吧。”李云玥担心梨叶会睡着被水冲走,于是这么说。

“好……我只是有点累……”梨叶点点说。

虽然这么说,但是李云玥却一下子找不到话题。她看着被夕阳染得血红的泉水,在岸上的小鬼已经渐渐睡着,梨叶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保持清醒。

倒是梨叶先说话了,他咳了几声,说道:“说起来,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李云玥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叫李云……李云,叫李云。”

“姓李?我记得有个奇肱贵族才姓李。”梨叶有些意外地说道。

“是离开的离,离云。”李云玥赶紧解释道。

“那就对了……”梨叶笑了笑,脸色显得好看了一些,他说道:“像你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在我们村子里,肯定很受女孩子欢迎,不像我,没人喜欢。”

“不会……我很羡慕你的黄发,很好看。”李云玥安慰他。

“哈哈哈……”梨叶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发出咳咳的咳嗽声,说道:“但是盈人不都是黄色头发的吗?”

李云玥无奈地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没有见过多少盈人。”

“也是。我就知道我猜对了,你一定是富家公子,所以不必和我们这些盈人混在一块儿。”梨叶得意地笑了笑,说道:“你的腿还疼吗?”

李云玥感受着自己的双腿,泡在冰凉的水里,没有知觉,她说道:“不疼。”

“那就好。”梨叶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有点冷,你觉得呢?”

李云玥觉得是有点冷了,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天际,天色昏暗,让人胸口发闷,视线也变得模糊了。梨叶又开始渐渐闭上了眼睛,李云玥赶紧说道:“如果我们逃出去了,我是说如果,你会去哪里?”

梨叶没有回答她,只是咬着嘴唇,闭着眼睛,瑟瑟发抖,脸上的表情在忍耐着痛苦。

“梨叶?”李云玥提高了声音。

“嗯……”梨叶点了点头,说道,“我和你说过,我想去南方联军参军。杨艾大人也好,唐陵陛下也好,赵韩大人也好,反正能进入南方联军就可以了。

“南方的人勇敢团结,打跑了可恶的奇肱人,你知道吗,红树在河口镇那一战……名传天下,大家都往南方去,但是我却被抓到了这儿来。我一直找不到人说这些……我的家人都被杀光了……我的父母,妹妹……都死了。”

他在第一天的时候,替我查看腿上的伤口,想和我说,但是我没有理会他。李云玥在心里后悔。

“那就去南方联军那吧。”李云玥点点头说道。

“你要一起去吗?”梨叶高兴地问,李云玥觉得梨叶应该是高兴的,他努力笑出来,但是脸上的肌肉似乎已经开始麻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蛇毒的缘故。

“好的啊,你和我说说呗,你可别睡着了,和我说说南方联军的事情……”李云玥难过地说。

“我只是有些累……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梨叶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云玥看着水中的半月,企图靠近梨叶去摇一摇他,让他保持清醒,但是她做不到。梨叶的脸色惨白如雪,手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变成了灰白色,他闭着眼睛,不时地发出颤抖。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大概天色泛白时,李云玥一夜未眠,她时刻盯着梨叶,怕他一松手就会被激流冲走。小鬼似乎又听见了什么声响,大叫了起来,向着森林深处跑去,再一会儿回来时,他身后跟着了一队奴隶和一只十来人的马蹄营士兵。

李云玥赶紧大喊道:“救人,快救人!”

奴隶们立马跑了上来,一个人将绳索系在自己身上,跳下水中,游过来将他们两人抱住,岸上的人将他们拉了上去。

李云玥在冰水中泡了一夜,上岸时只觉得身子沉如灌铅,走不动路。她看向梨叶,发现他躺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脸上依旧毫无血色。一个奴隶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给他穿上。

马蹄营的士兵抬着几个木桶向水源走去,将一种白色的粉末倒入水中。粉末入水,瞬间消失不见,不一会儿,只见水中的鱼儿浮了上来,不知是死了,还是失去了知觉。它们随着水流,落入悬崖,奔向有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