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于千(2)

南方首战大捷传来帝都,据闻卫林故意放出将在金古城集结大军的消息,自己则连夜带着两万亲属部队日夜兼程深入敌后,一举击溃正在举行南方结盟大会的南方军。随后追击夏王,将其围困在虎咆堡外。

卫林,这位后世名将,年轻时便替奇肱人攻克不死城,屠尽不死民,在与夏的战争中,更是死神般的存在。卫林作为一个独立的氏族,是最初合并奇肱三大氏族之外唯一保留至今的支族,他的祖辈一直以来都是奇肱猛士。

夏末之灾时,卫林军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常常使敌人闻风丧胆,不战而降。在所有的名将猛士都随岁月坠入黄泉后,卫林大约是如今醉生梦死的奇肱人里最后的神将了。

赵韩这回该如何面对奇肱大军?于千在心里尝试着解开着场迷局,就好像在下一盘如履薄冰的棋,必须步步小心,谨慎落子。但即使是从他一生积累下来的经验来看,这无论如何都会是场败局。

夏王唐陵手下都是乌合之众,全凭传言纷纷聚集到他旗下,缺乏正规的训练和组织,没有优秀的将领,装备落后,人心不稳。

虽号称有十万,但是分散在各城,只要一方被击溃,便会兵败如山;洪都有两万士兵,组织严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是缺乏与奇肱正面战斗的经验。

如果于千是杨艾,必会选择避免在平地上的阵面战,据城而守;

而红树,佣兵两万余,有火铳骑,有崎锺兵,有克制奇肱骑兵的方阵,有不惧死亡的士气。其中还新加入了不少亡命之徒,是南方联军的主力,但是河间地离散镇太过遥远,宜速战而不宜久守。

最妥善的方法是据流江之险,利用流江只有洪都这个唯一的大渡口,再凭借南方军的水战优势,与卫林对抗。但是夏王的土地是在河间地,他想必不会甘心放弃这么大片的沃土。等到卫林大军真正到达,想必人人只求自保,南方联军便名存实亡。

何解?赵韩会怎么做?夏王被困,是救还是不救,若是出兵救援,如何救?前去会盟,他们所带的士兵肯定不会太多,步兵对骑兵往往需要两倍数量的人数,才有稳定的胜算。

于千举笔想在纸上画写点什么,又颓然放下毛笔,将纸卷好,放入盒内。他想起了过去,每当遇到这样的难题时,于居石和岳峰定会与他一起激烈地商论。

与他们两人有时一论便是一整夜,于居石想不通时便会一手拿剑一手抱着头盔,皱着眉头地踱来踱去。而岳峰总是用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地图看,似乎上面正有千军万马在厮杀拼斗的样子,于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时便会灵光一闪。他们曾一起破除过大夏数不清的危机,但是到头来从未解开自己身上的定局。

想到这儿,于千便将盒子收好放入柜子,再将笔上的墨汁轻轻甩在砚上,将笔挂在笔架上。门外,阿席轻声说道:“大人,有人来邀请您去看演武。”

于千打开门,阿席正穿着洁净的布服站在门外,身旁正站着一名穿着宫服的侍从,于千依稀记得他曾是李云青的贴身侍从,叫做图高,如今他替太后办事了?于千看了他一眼,问道:“演武?”

“正是演武,大人。昨日收到卫林将军大捷的消息,圣上甚是高兴,决定今日带领新训的两万皇家卫和七位刚刚选拔出来的新炎铁卫,在新建的练武场为大家演武庆祝。”图高弯腰鞠躬,双手将请帖献上,然后碎步倒退着离开。

新皇家卫,新练武场。于千这才意识到,离去年胡骏南下已过去半载,短短半年,帝都也是两度易主。周申将曾为迎接李云青所建的府邸拆除,建成练武场送给祝狄以献殷勤。曾经的扶桑树被推倒了,在原处建造了一座新的雕像,是两个战马氏族的奇肱骑士,长矛对决的场景。

于千到达练武场的时候,已是人声鼎沸,贵族们在此汇聚,饮酒食肉,互相交谈。练武场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李府的原貌,沿着巨大的边缘建出凉亭,房屋全部被推平,宽敞的中间地带,有代表山地的凹凸不平的地形;

有软泥铺成的,还未来得及载上植被的湿地;有一览无余的平原;也有训练骑兵俯冲的山坡。这儿方才动工半个月,竟已经完成到这种程度了,除了部分地方还未上色,器械还未备全,以及周围观赏台的植被还未载上之外,已经基本完成。看来周申为此,是花了大价钱的,不过他前不久刚刚得了山西城,这对于他来说又算的了什么?

不过让于千好奇的是,为何周申迟迟不动身去山西任职,而是让他的表哥前去代职了。

他在最靠前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们似乎有意把自己放在了这儿,好让自己能把奇肱的军威看得清晰。

周申穿着暗红色的绸缎,褐色的眼睛四处随意地观望着,最后停在了莫绒身上,随后笑着脸与她行礼。

太后正坐在主位上,神态愉悦地吃着水果,四亲王的淬境已定,就等着制改全面落实;南方有卫林前去,暴乱也很快就会结束了;三亲王杳无音信,对朝廷的要求百依百顺,虽未臣服,但也没有反抗之意;

至于次亲王,如今莫宣卿得到了騊駼氏族代理族长的身份,想必很快就能解决掉他这个麻烦。所以太后如今只需好好坐着,等莫宣卿来到帝都收取他们矔疏氏族的成果便可。若是把局势看清楚了,太后似乎的确该如此高兴。

随后是佐尔,他双手插在袖口里,穿着凉爽的薄丝,胸前的缺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带着常有的微笑,站在太后的后方,时不时与下人交接,分配任务。

太监弓着身子,将莫绒请到太后的身边的位置,随后亲自替她倒上美酒,然后让人切下一块最新鲜的肉,放在她的盘子里。

冯世驹和四亲王都死了,如今帝都的贵族都开始往矔疏势力靠拢,于是说这是一场演武,不如说是一场表明贵族们态度的测试更为妥帖。

这些贵族豪门并不知道远方发生的战争有多么残酷,他们犹如天平上的蛀虫,哪边势力壮大了他们便会顺着天平向哪边滑去,无论如何只要天平不倒,他们便永驻高阁。

他记得大夏末年,当大半江山落入奇肱人之手时,帝都的贵族还在醉生梦死,不知末日将至。于千很早就明白了这些人不值得他去拯救,他只是舍不得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卒们,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们。

一声长鸣划破喧闹,遏住于千的思绪,于是整个巨大的练武场上众人一时静寂无声。随后四周想起了雷鸣般激人热血的战鼓声,雄浑有力,随着战鼓声越来越激昂,一支披着红色披风的皇家卫精锐,高举着亮银色的马槊,趾高气昂地踏入练武场。

祝狄穿着金色的铠甲,英姿焕发,神采奕奕。他骑在一只枣红色的雄马身上,马头上披着金色的铁盔,铁盔上有一根银色的长角,马儿腰间铺着用上好的皮革和软绵制成的马鞍。祝狄手中握着一柄金光璀璨的马槊,马槊的尖刃是闪着淡蓝色的寒铁铸成,在阳光之下闪着凌厉的寒光。

他的腰间挂着精致的弯刀,身上披着暗红色的皮肤,披风上绣着一支嘶鸣的举蹄的战马。于千猜测那支马槊至少抵得上寻常马槊的两倍重量,祝狄的天生神力,倒是不可否认。蓝石紧随祝狄身后,披着蓝色的披风,手提精致的弯刀,花哨的银色胸甲上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再接着,他们身后便是身着重甲的炎铁卫,他们身着暗红色纹视的厚重的铠甲,戴着只留有视孔的头盔,全身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披着金色的披风,上面画着燃烧成奔马形状的火焰,他们佩戴的弯刀上刻有代表他们的异兽的名字。

他们骑的马儿与他们一样,是从同类中千挑万选而出,是特别高大健壮的品种,比一般的马儿要大出近乎一半。这种庞然大物与炎铁卫组成的队伍给人带来无比的威严和震撼,他们是奇肱王最后的铜墙铁壁,将是敌人无法逾越的阻碍。

随着这支队伍的出现,之后紧接的便是新训的皇家卫,被胡骏败光的那支皇家卫无疑成为了奇肱人的耻辱。无论是炎铁卫的挑选还是皇家卫的训练,祝狄都是亲自着手,不过也不奇怪,他自从登基后就一直把政事甩手给他的母亲,一心只想着舞刀弄枪。

当全新的皇家卫装着暗金色的铠甲和火红的披风踏入众人视野后,众人欢呼叫好,祝狄脸上的激动和喜悦显而易见,他早就迫不及待和所有人展示自己这半年的成果了。随后他骑马到了中间,下马走上看台,两个侍从用扛着的方式将他的武器取走,他得意地笑了笑,坐在了太后身边的位置上。

随后皇家卫有序地分散开来,站在练武场的边缘,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七个炎铁卫站在中间,将进行一场比试。他们将穿着沉重的厚甲,在平原地形上角逐,再穿过泥泽地形,爬上山坡地形,最后先举起放在山顶的重鼎的炎铁卫便为胜者,将获得第一炎铁卫的名号。

祝狄兴奋地盯着那七个闪着金属光泽的炎铁卫,太后悠然地喝着酒,对场上的比试并不感兴趣,莫绒低头用手撕着熟肉吃,直至比试快开始了都不曾抬头,要知道在奇肱只有男人才会用手撕肉吃。

贵族们等着看热闹,借机熟络可靠的势力,姑娘们则在这种皇家的场面上物色着中意的郎君。于千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他打了无数场战役,很少见到炎铁卫的身影,个体在战场上的作用实在是太小了。就算你武艺再高超,当面对五十或是一百人的围攻,即使是身着密不透风的重甲,也只有等死的份儿。真正的战争,更多时候是一场心理上的对弈。

雄浑的战鼓声骤然停下,随后是一场低沉的号角声。当号角声弥散天边时,七个炎铁卫猛地跑了起来,他们的步伐并不迅速,动作也不敏捷,但是要知道这身重甲若是一般人穿上,可能连走路都很艰难。

在广袤的平原地形上,他们在前进的互相攻击,想必是要花费不少力气。但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躲避每一次攻击,因为穿着这样的重甲一旦倒下,可能会一时难以起来,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但是这样的局面自然是祝狄不愿看到的,他想要给人们看见他觉得精彩刺激的比试。只见快要到达泥泽地形时,第二的炎铁卫猛地追了上去,竟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给抱住,举过了头顶,猛地丢了在了后方。于是祝狄大声叫好,众人于是连连喝彩,称赞那个勇士的神力。不过炎铁卫里,那个不是天生神力呢?

进入泥泽后,所有炎铁卫的步伐都开始变得缓慢。穿着重甲在泥泽里行动非常困难,更可怕的是一旦被对手弄倒下,浑身沾满泥泞的话,面对如此的重量,可能就会再也爬不起来了。

炎铁卫们互相保持距离,吃力地踏过泥泽。快要离开泥泽的地形时,后面的炎铁卫扑倒了最前方的背上,将其压倒,而那个被压倒的炎铁卫则一把把他也拉了下去。

于是两人拧成了一团,后面的几个炎铁卫也是纠缠不清,跑在最后的却侥幸地踩过了他们的身体,成为了第一名。于是众人哈哈大笑,祝狄也是大笑不止。

太后与莫绒不知交谈着什么,依然对场上的比赛视而不见。太监忙着带领下人着伺候着场上的贵族们,佐尔站在祝狄的身边,替他与前来问候的贵族们交谈,以免这些一心想攀附皇族的人们打扰了祝狄的兴致,做出得不偿失的事情。周申喝着果酒,看着场上的局势,褐色的眼眸里不知藏着什么,脸上保持着永不消失的让人冷颤的微笑。

后来居上炎铁卫带着一身泥泞,艰难地爬上山坡,最后跪倒在重鼎旁。

他休息了片刻,随后站了起来,准备举起重鼎。于是众人瞩目,祝狄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只见他双手握住鼎侧,半蹲着身子,用力地想要举起重鼎,却丝毫没有动弹。他再一使劲,将鼎举过了半身,却体力不支,突然地摔倒在地,重鼎再次跌落在地上,发出巨响。

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祝狄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比赛的过程都没有失败,却在最为简单的结束阶段失败了?他快步走下台阶,纵身上马,飞快地向着那山坡驰去。

马上跑到目的地后,祝一跃而下,揭开那个炎铁卫的面罩,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废物。他大声地质问道:“你竟是我亲自选出的人?举起重鼎,是当时最初的考验,这个鼎比那个还轻了不少,你到底是如何进入炎铁卫的?”

面罩之下是一张年轻稚嫩的面孔,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乌黑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浸湿了。于千觉得他这张面孔,似乎的确有些难以承担他身上的重甲,完成这个比赛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到达终点已经是强弩之末,举不起鼎也在情理之中,但也不失为一个少年英雄。

但是祝狄可不这么想,他只觉得此人当众羞辱了自己,他精心筹备的演武,长期严格的选拔,就选出了这样的废物?

力量是选拨炎铁卫的最基础的条件,这个人到底是如何进来的?他狠狠地踢了这个人一脚,自己转身,咆哮了一声,蹲下身子一把握住鼎身,猛地将其举过头顶再转身展示给所有人看。

于是众人喝彩,但是这并不能抵消他的怒火。他恼羞成怒地将鼎丢下山坡,大声问道:“来人,将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拖下去,即刻处决!”

这时只听见有人大声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这是卫林的亲侄子,卫怛!年方十八,一心想成为和卫林将军一样神勇的将才!这才进入了炎铁卫!”

于千向那儿看去,猜测那大概是卫林家的人,认出了卫怛,脸上神色惊恐。太后和莫绒也终于是把目光投向了练武场上。

祝狄听说这人是卫林的侄子以后,似乎更加生气了,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原来是卫家人,莫不是拖了关系走了后门进了炎铁卫?!可恶至极,我光明正大的奇肱人,竟做出此等卑劣之举!”

卫怛连忙爬起,跪倒在祝狄面前,慌慌张张地解释道:“请陛下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我一定举起这鼎!”

祝狄看了看他,冷漠地说道:“在战场上,可有第二次机会?”

太后站了起来,面露焦急似乎想要劝说祝狄。可只见祝狄拔出了腰间的弯刀,猛地斩了下去,卫怛的人头瞬间跌落在地,滚落山坡。太后惊地大叫了出来,连莫绒也慌张地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这可是卫林的亲侄子!”太后不敢相信地惊呼。

“猥琐之徒,我是在替卫家清理耻辱。”祝狄毫不在意地说,用手抹掉了脸上的血,骑马回到了主台上。场上无人敢说话,一直陷入了僵局。

此时,只见一个信兵骑着马儿冲入了练武场,大喊着:“有急报!”

蓝石立马快步下去接应,将信件取了上来。太后将信件打开,一下子退坐在了椅子上,惊呼道:“祝原于一夜之间在淬境起兵,杀光了我们派去的城主官吏,集结了十万大军向帝都进发!如今已经兵临边疆,不少城池来不及组织防御,已经沦陷!”

“什么?!”莫绒也是惊得丢掉了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连忙取过信件不相信地再看了一回,随后惊恐转为愤怒,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莫不是搞错了?”太后惊吓之余抱有期望。

“信上说,淬境之兵的领将是一名戴着青面羊角面具的断臂男子,背后高举着画着战马的原字旗。并且各领主都收到了祝原檄文,字字荒唐,咄咄逼人。说是要为君出征,清君之侧,铲除奸佞,驱逐角马!”

莫绒眉头邹在一起,努力保持冷静。但是其他人则不然,太后惊慌失措地坐在椅子上,场上的其他贵族也开始议论纷纷,顿时乱成了一片。

他们花了天价买来的焰魄,居然都没有杀死四亲王,以如此之多的焰魄的威力,听传闻据说整个东郊军营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居然还能有人存活?连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于千都觉得这也许是天命所向。莫非这真的是他们卷土重来的契机?

太后被众人的话语惹恼得更加烦躁不安,她问:“这该如何是好?”

莫绒当机立断,看向太后说道:“不论祝原是否还活着,淬兵压境是事实无疑,当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立马出兵反击!”

“谁人领兵?”太后质问道,“卫林已经南下,如今有谁人有必胜把握?”

只听见祝狄大声叫道,声音坚定,他高举弯刀,上面还沾着卫怛的鲜血,在阳光下宛如红白斑纹的银蛇,“我来领兵!本皇亲自出征!”

太后当下便呵斥道:“胡闹!你是一国之君,怎能以身犯险?”

祝狄脾性虽然高傲易怒,但是对太后却总是又敬又怕,即使当着众人的面被训斥了,也一时不敢说话。莫绒倒是出奇地冷静,她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既然陛下有此豪情远志,那便就随陛下的意思去做吧。毕竟在众人面前许下的话语,若是敢说不敢做,就有失为一国之君了。而且天下人人皆知,陛下天生神力,勇猛无比,又有识人之才,选将之能,是此次出征最适合之人。”

祝狄听了莫绒的夸赞,喜悦溢于言表,他想要打仗很久了,一直得不到机会。老将们都已去世,能征善战的次亲王和三亲王在各自的领地心思各异,如今胡骏和冯世驹也死了,卫林南下,因为缺乏战事新将门又还未选拔出来,朝廷将才空缺,正是他出战的绝好机会。但是他似乎还是害怕太后,于是对着莫绒说道:“只是母后不答应,我……”

“陛下忘了我与你说过的话了吗?”莫绒扬了扬眉毛,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男性的严肃,“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所做之事,都凭陛下自己的决定。”

祝狄高兴地看了太后一眼,却发现她脸色非常难看。太后掌政,但是无法当着如此之多的人将这件事暴露出来,于是只好闭口不语。随后,她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妹妹,你该不会想要再度弑亲吧?”

随后她哼了一声,带着下人当场离去,莫绒脸上倒是没有丝毫的表情,宛如无事发生。祝狄即想打战,又怕得罪自己的母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得到了莫绒的支持,他似乎便少了不少顾虑。

于千觉得,祝狄与祝可从本性上来说都依然是个孩子,但是他们都有着成人才有的欲望。这新的皇帝,看来也要有大动作了。

随后太后的离去,祝狄得到了出征的机会,兴奋也离开了。佐尔安排下人们护送贵族们离开,太监则开始清理现场,让人把卫怛的头颅捡回,和尸首一起小心地抬走。

“大人,今天的演武,可好看?”

于千转身,发现是周申,他带着笑容,轻声问。

“周大人什么意思?”于千反问道。

“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看来我们都有得忙了。”周申笑了笑,微微压低肥胖的身体和于千作别,随着人群离开。

于千走出练武场时,阿席已经等待在那儿,他随着自己一路回到府邸。于千让阿席去拿晚饭给自己吃,表示要小憩一会儿。阿席离开后,于千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他拿出上午收回的盒子,取出纸张,将毛笔取下,沾了沾墨汁。

卫林南下,莫宣卿还未到达,帝都附近城池的兵力将集结前往对抗祝原的大军。祝黎与他的青衣卫不知为何至今没有消息,似乎在按兵不动。

机会可能马上就会到来。等到奇肱人两败俱伤,无暇回援,便可一举拿下帝都。此时再号召全国的百姓,配合南方的义军,一举消灭奇肱人。无论如何,请时刻注意中原局势,等待最好的时机的到来。

于千将写好的信卷成细条,塞入一个很微小的竹管里,藏进衣袖里。等待阿席拿着晚饭来时,他便已经坐在那儿休息了好一会儿。阿席自然是看不出任何的痕迹,更何况,他也并未有任何人交接。他吃完晚饭后,便往瓦罐窑走去。

自从去年南下之后,便许久没有去过那儿了。听说已经被周申拆迁了不少地方,只是穷人太多,一时无法完全清理干净。

阿席紧随其后,时刻保证他没有与其他人有长时间的交谈。

“大人拿着这些钱财,往哪儿去?”阿席礼貌地问道。

“许久没有给瓦罐窑的人施粥了,今晚该去了,顺便问一问上一回留的余粮还剩多少,是否该补充了。”于千说。

“我来给大人帮忙。”阿席尊敬地说,“大人家中之财,都用来接济这些穷人了。”

“这是我仅能替他们做的事情。”于千无奈地叹息道。

他来到自己往常施粥的地点,找到了在这儿负责管粮的老头,与他咨询了余粮的事情,随后让阿席把自己带来的钱财交给他,让他给穷人们买足接下来的粮食。随后他便让人买了米和肉菜,与人一起煮了大锅的粥,开始给穷人们施粥。

这儿是帝都最为肮脏和贫穷的地方,乞丐、孤儿、私生子、色衰的妓女,得了绝症的穷人,聚集在此,一起生活在残破的土坯之中。其他有不少地方已经被周申清空,开始兴建酒楼和妓院。

当他们看见于千的到来,便纷纷上前,痛哭流涕,感激跪拜,于千便心中一阵难过。天下可怜之人之多,多为勤勤恳恳的农夫平民,或因为人祸,或因为天灾,沦为贫民,因为严厉的税收再也无法翻身。

很多人更是出生便注定饱受磨难,有个许人或许因为天资聪慧得以存活,但大多数都是活不过成年。

他开始为人民施粥,阿席在一旁帮忙。他告诉人们,这半年的余粮的钱财已经有了,但是以他薄弱的俸禄,只够给每个人每天分两个馒头。

大概半个时辰后,天色开始渐暗时,那个瘦弱的,脸上有个胎记的男孩便出现了。于千把竹管从袖口里滑入碗里,勺入浓粥,把粥递给了他。他看了于千一眼,给了他一个眼神,端着粥非常自然地离开了人群。

当他走到门口时,只见蓝石突然从侧门走了出来,撞在了他的身上,他摔倒在地,粥也倒了出来!他赶紧用手抓住竹管,于千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庆幸蓝石并没有注意到它。蓝石已经换掉了那些花哨的铠甲,换上了华彩的便服,他扬了扬眉头,并未在意地拍拍衣服,进门向着于千走来。

他推开人群,对着于千说道:“大人,莫公子找你。”

莫绒找我?于千心里奇怪。她找我做什么?蓝石又何时也成为了莫绒的人了?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将白色围布摘下,让阿席继续施粥,与蓝石一起玩宫殿走去。

莫绒正坐在一处倚栏处,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于千猜测,这应该是另一个焰魄,看来他们购入了两个焰魄人偶?那该是花了多少的钱?这些钱,足够那个神秘的养虫家族,又挥霍上七代八代了吧。

除此之外,没有的其他人在附近,蓝石将他送到这儿,便也退下了。

莫绒将视线从刀上移开,用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于千,声音低沉而中性,“老先生应该猜到了,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和时间,才找到了神秘的养虫世家,得到这焰魄,却没能杀死祝原。”

于千不知她叫自己来所为何事,也不知她为何要告知他这些秘密。于千回答:“莫公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世上并非没有奇迹。”

莫绒无奈地笑了笑,脸上有种和年龄不符的老成:“老先生觉得应该如何?”

“这是皇上的事情,或者说是内阁的事情。”于千知道这会儿内阁应该又在忙了,但是以太后的性格,肯定是得不出结果的。

“我这个外甥肯定是想要打战想疯了,内阁的话,我这个姐姐已经召集了奇肱各族进入会议,但再议也得不出个结果。”莫绒还是对着于千问道,“老先生是懂兵道之人,觉得该如何?”

于千依然琢磨不透莫绒的目的,他如实说道:“只有出兵反击一条路,祝原被你们谋杀失败,定然怒不能消,已经无法通过其他手段结束战争了。”

“大人觉得该派何人领军?”莫绒继续问道,她用有深意的眼神看着于千。

“实不相瞒,如今朝上,除了卫林,都只剩下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无人能战。”于千回答。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觉得无人能出战。我也插不上话,我毕竟是个外戚。”莫绒拿起弯刀,拍了拍刀鞘说。

“这么说,莫公子已经想到对策了?”于千知道,莫绒如今已经控制了帝都,周申、太监、伶官、习晏然甚至蓝石,都听从她的命令。

她最聪明的地方是她得到了祝狄的喜爱,要知道在所有人眼里,祝狄才是真正的皇帝,他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不过也不奇怪,无论如何,权力最终还是会掌握在矔疏氏族的手里,莫绒不过是来将太后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好让莫宣卿能顺利无阻地来到帝都。

莫绒扬了扬眉头,将刀挂回腰间,用嘲弄的口气说道:“我这个姐姐,缺乏智慧,自负傲慢,长了一张好看的皮囊,里面充斥满了欲望,从这点上来和祝狄倒是和她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自小就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有特殊的感情,比如对莫丹,对祝狄,很显然祝狄可没有这种多余的同情。我不能理解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奇怪的想法,无论是何人何物,都只是通往权力之路的一颗棋子而已。美貌是女人打开权力大门的钥匙,但是智慧才是掌控权力之道。

“在家父的三个女儿里,只有我有这种接近父亲的智慧。所以父亲才会如此喜欢我,把我当作儿子来看待。”

谁又知道,自己不是哪个人的棋子呢?于千在心里想,莫绒是如此地年轻而骄傲。

莫绒笑了笑,说道:“祝狄今天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将会领军亲征,不论是自己想去还是为了颜面,都已经成为定局。今夜就开始动员,召集十五万大军,向边疆开进。

“祝原号称十万大军,但是谁都知道,淬境可没有这么多兵,满打满算不过七八万。我们以两倍于他的兵力对抗,即使祝狄再不济,也不至于败落吧?但是莫绒虽不懂兵道,可也知道,两军对弈可不是光靠人数就可以获胜的,一个会领兵布阵之人才是关键。”

“看来莫公子心里已经有人选了。”于千并未想到那个人是谁,但是他似乎知道她为何叫自己来了。

“他们都忘记了,如今帝都,还有一个不世名将。”她用如剑的眼神,看着于千,话语如冰,“正是老先生你。”

于千心中一惊,奇肱人竟用常人为将?

于千看着莫绒,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算到如此之深的一步!这是绝妙的一计,宛如在众多障眼的杂乱木签之中,一针见血地抽出了最上品的签!此计既使得他远离帝都,失去与于居石联系的机会,又的的确确找到了如今最有能力对抗祝原之人。

莫绒的笑容转为严厉的冷峻,她再次用中性的声音问道。

“老先生,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