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常于威(4)
南方联盟刚刚成立就被卫林在龙牙滩击溃,夏王被包围,前去解救的赵韩不知音讯,而杨艾让众人失望地带着部队火速地赶回了洪都,龟缩在坚固严实的城防之中。
于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南方结盟就如此狼狈地草草收尾。回来洪都的第二天,红树的副将颜淮带来了一万留守的士兵到了城门前,先是痛骂杨艾做出此等令人不齿之事,又话题一转说道如今以大局为重,他愿以代替赵韩带领红树前来洪都支援,要求洪都与其一起出兵去河间地解救赵韩和夏王。
本以为杨艾会为了颜面有所作为,他却在城墙上拒绝了颜淮,义正言辞地说卫林的目标是河间地的夏王,不会来洪都,错就错在夏王不该鲁莽称王,引来奇肱人。
断定在击溃夏王之后卫林就会离开,否则卫林不会至今没有消息。颜淮大骂杨艾鼠目寸光,杨艾转身离开,闭门不出。
眼看着一万多人的盟友被杨艾拒之门外,城内百姓人人自危,士兵们又逐渐对杨艾失去了信心。
常于威意识到,这个商贾出身的首领,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借着红树的势头成为一方领主,圈地自足,而不是想要解救南方,更别说有赵韩剑指中原的志愿了。如果卫林真的来了,仅凭两万士兵如何抵抗十万奇肱猛士?
于是常于威在回来的几日之中,见到最多的就是城内的人心惶惶、唉声叹气、恨不能平。老兵之所以随杨艾冒死起义,就是为了脱离奇肱的压迫;新兵从四面八方奔赴洪都,也都是抱着对奇肱的仇恨而来,如今他却为了自己的安危放弃了盟友。
杨艾为了安抚人心,犒赏了每个在龙牙滩中保护了他的士兵们。豹垒战斗英勇,成了什长;阿左在新兵之中脱颖而出,更是在龙牙滩之战中,在掩护杨艾撤退之后还带人回去营救赵韩,晋升为洪都护卫长,以及新兵营的骑兵长;常于威临危不乱,在混乱之中指挥得当,化解乱局,成为了新兵的斥候首领。
常于威得到了一间独立的屋子,他不必亲自出去冒险了,作为斥候首领的他只需在里面将手下侦查到情况写成书信,交给军务长。
他依然坚持在早上的时候去练习腾非教他的剑法,白天的时候就在屋子里处理事务,但是让人意外的是来报并不多。至今为止,他们既没有得到赵韩和夏王的消息,也没有看见卫林大军的影子,外面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了?
常于威恨不得再来一次较远的侦查,但是很显然杨艾并不允许这样。杨艾交给斥候们的任务非常简单,保证洪都北方的安全,一旦发现奇肱人的军队就告知于他。而且他虽然是新兵斥候首领,但其实不过就是军务长的一个手下,管着三四十个新斥候的小兵头而已。
如此没有音讯的压迫反而比直接宣告死亡来的令人恐惧,就好比当初在猪圈里,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选中的人会不会是自己一样,这种恐惧往往会令人崩溃。
城内关于卫林的猜测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正在屠杀河间地,有人说他在集结更多的军队,城内百姓开始企图往西边逃跑,而士兵则不停地向上级询问外面的情况。
当夜幕降临时,城内不安的气氛越发浓烈,常于威在结束了毫无收获的一天后遣散了在一旁辅助他的书童,本想在今夜去找阿左谈谈,正巧出门时与他碰了头。
阿如今在新兵里的威望极高,相貌端正、肩宽体正的他穿上护卫队的铁甲,显得英气逼人,他似乎也是来找自己的,一上来便小声地说道:“回屋去。”
只见他身后跟着一位灰发的半老常人大汉,穿着整洁的布衣,脸上的胡须修整得端庄得体。阿左尊敬地请他先进了门,随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在靠近了以后常于威将才认出了那人,居然是徐挚老将军。
“是徐挚将军。”阿左一边重新点燃了油灯,一边请老将军坐下。
常于威对于徐挚的印象一直只停留在练兵时他站在高台严肃而庄严的模样,老将军事务繁忙,在此之前绝对不是他只有的身份的人可以见的。徐挚坐下以后,伸手示意,也是尊敬地说道:“两位少年英雄也请坐。”
“老将前来,有事相托。”徐挚面露难色,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两位也看到了,杨艾大人打算闭城自保,面对卫林的十万大军,若是过去的洪都还可以一战,十几年前我在洪都做守将的时候洪都曾有八万兵士,装备精良,站满城墙,无一遗落。
“但是如今洪都不过两万士兵,很多兵营空缺,哨塔无人可去。再看看其他人,夏军不过是一群迷信鬼神的乌合之众,十万农夫,战斗力低下,聚快散快,又占地太广,导致缺少车马的他们支援非常慢,夏王如今被强袭之后他们就群龙无首,短时间再无凝聚之可能。
“红树是如今南方义军的源头,若不是赵韩打了那一场河口之役,也不会有后来的如此之多的人汇聚到南方,红树的士兵斗志高昂,战斗经验丰富,更有独有的崎锺铁阵。
“而其有两万人,其中虽有一半是野人盗匪,但杀敌凶狠,在战斗时可以弥补他们的军纪不足,可赵韩在河间地前去救援夏王之后就不知所踪;而洪都,拥兵两万,当初跟我一起随杨艾起兵的多是不堪奇肱人压迫凌辱之人,斗志不可谓不盛,而洪都作为大城,军备充足,装备精良,城防严实,士兵训练有素,人合与地利我们都占优。
“以卫林的性格,既然南下,那么势必扫平南方势力,他一开始现在带着两万人先行突袭了河间地,那么后续的兵力势必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前去河间地支援,保持扫荡之势,早日推平河间地的夏军残党,另一部分则肯定会南下攻占洪都,所以洪都肯定会有一场大战。
“如今南方的三大势力,只有我们是完整的,如果只是面对一部分的卫林军,不是不可一战,但是一定要做好准备,南方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成果,不能毁于一旦。这番话我与杨艾大人说过无数次,但是他都不听,认为夏王才是卫林的目标。但谁都知道,奇肱人是肯定要洗刷胡骏的耻辱,攻占洪都,血洗散镇的!”
听见老将如此一番话,常于威胸中闷气终于是舒畅而出,如此一来洪都是有人可依了!阿左也是舒了一口气,说道:“奎将军找到我,另外还需要一个可信之人,说是依稀记得一个身手了得的小瘦子,做了斥候。”
“老将军,有什么事,请说。”常于威想起来了,是和豹垒打斗的那一次,这才发觉到原来自己来洪都居然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他再次警惕地看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心想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来此。
“老兵之中,多为杨艾的亲信,虽不赞同杨艾如今的做法,但我害怕他们口风不严,所以只能找新兵之中的翘楚来办这几件事。也正是你们二人。”
徐挚认真地看着他们,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闪烁,不知为何,老将坚毅的神情和他怀有的使命,让常于威想起了于千,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老人。徐挚继续低声说道:“如今当务之急,就是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去联系红树的副将颜淮,红树留守的一万五千士兵对于我们来说太过重要,但是杨艾大人在城墙上的举动无疑是对他们的羞辱,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别人来做。”
他微微转过视角,看向阿左年轻的脸庞,说道,“陈德左,这件事就由你来完成,你是杨艾大人的护卫张,新兵的骑兵长,你又识字明理,我这里有一封已经写好的书信,要由你亲自交给颜淮。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被杨艾发现。至于颜淮,他能被赵韩提为副将,自然不是傻瓜,不会不懂得洪都与红树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阿左,阿左把半低着头,双手取过书信,之后毫不怀疑地收入衣内。他声音如铁般坚定地说道:“老将军信得过我,我一定完成您的任务。”
“记住,不要被杨艾发现,我们以洪都东面的烽火为信,我点燃了烽火,你就立马引红树之兵进城,在此之前,要耐心等待!”徐挚说完,转向常于威,正色说道,“常于威,要交给你的事情,非常凶险。”
常于威点点头,如今洪都之势,如此凶险,我个人的安危又算的了什么?他说道:“老将军请说。”
“我需要你去河间地打探卫林大军的消息,这对我们来说至为重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带了什么武器,还有多少天会到达洪都,有多少粮草,领军之人是谁。
“最好的话,还能打探到卫林如今的河间地的情况如何,夏王和赵韩是死是活,河间地有多少城池已经陷落,夏军还有多少兵力等等。但是切记,一切都以洪都为主,侦察到卫林军有攻打洪都的部队,就马上回报,若是没有,我们再做出去支援河间地的打算。”
徐挚说完,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你们应该知道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吧?我们是在反叛杨艾。重新联系盟友也好,去打探敌人的情况也好,不放弃杨艾这样的首领,都是不可能做到了,但是为了洪都,为了保存南方的成果,我们必须这样做了。所以我说的第三件事情,就是囚禁杨艾!”
阿左瞪大了眼睛,但是没有说话,随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常于威倒不意外,这种事情放在赵韩手里来做可不是囚禁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杀死对方。不换掉杨艾,南方绝没有未来,常于威倒是佩服老将的胸怀,他还以为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将,会是个愚忠之人。巨石啊巨石,你若是也有这样的心智,何至于被自己的领袖杀死呢?常于威在心里悲叹。
看到两人都没有反对,徐挚放心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字字有力地说道:“这最后一件事,由我来做,记住,五天为限,我们都得完成自己的任务!陈德左,必须成功带来红树的援军,与其重新取得联盟。
“常于威,五天之内打探到卫林的消息,越多越详细越好;我会在五天之内夺得洪都的兵权,如此一来,洪都才有救,南方才有希望!”
阿左和常于威也站起了,不假思索地说道:“愿为南军赴汤蹈火!”
“宣誓!”徐挚的眼神庄严如炽。
阿左和常于威马上半跪,徐挚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他们的头上,如同宣告般说道:“苍天在上,以我血肉,保卫南方,重返中原,驱尽奇肱,还我河山,万死不惧!”
他们低声重复如同吟唱:“苍天在上,以我血肉,保卫南方,重返中原,驱尽奇肱,还我河山,万死不惧!”
徐挚取出小刀,割下他们的一撮头发,在油灯里点燃,随后用手心将火熄灭,将烧成粉末的灰烬撒在他们头顶。常于威不知道这是哪一方的仪式,只觉得胸中热血在沸腾。
这屋子里的密谈,可能会改变南方军未来的走向,他不再是一颗渺小的灰尘,不是卑微的虫子,他将带着南方军的希望出发。
徐挚说道:“今夜和你们所说之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洪都能否熬过这一劫,全靠两位了!”
常于威与阿左异口同声说道:“誓死完成使命!”
“即刻出发。”徐挚点了点头,简洁地命令道之后便赶紧离开了屋子。
常于威在阿左和徐挚走后,披上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轻皮甲,带上腾非的旧剑,往羽民的住处走去。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那些羽民,但是比起其他人,他能找的也只有这些所谓的原手下了。
如今洪都只剩下了四个羽民,野猴、土狗、泥巴和虎齿。泥巴和虎齿是不行了,虎齿不能飞,而且一心护着泥巴不让他有任何危险。他打算带上野猴、土狗,羽民的侦查能力强,这次会非常需要他们。
他到了羽民那散发着酸臭味的小屋,找到了野猴和土狗,野猴干瘦如竹子,牙齿黑黄,脸上满是皱纹,土狗则已经上了年纪,又胖又迟钝,他们之前是海妖,因为失去了战斗力才被驱逐了出来到洪都当兵。他告诉他们要做一次寻常的侦查,答应在完成任何后给他们每人丰厚的赏金,两人都曾是为钱财而活的亡命之徒,于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是看看多少人而已,我们都曾做过的。”野猴猥琐地笑着,口中如此说道。
这两个人可不是什么好货,常于威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关键时刻可能靠不住。但至少他们还能飞,常于威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准备好需要的东西,他带着两人便要趁着夜色出发了。他是斥候新兵首领,出去非常方便,他为每个人向马夫要了匹马,这次侦查路途遥远时间紧迫,需要上好的马儿,羽民也要节省体力坐马儿前行。他在挑选马儿的时候,虎齿悄悄跟了上来,拉着泥巴叫住了他。
“你要出去?”虎齿穿着破烂的皮甲,断翅萎缩在胳膊的一边,像是一坨无用的肉瘤。
“有任务。”常于威敷衍。
“为什么不带上我和泥巴?”虎齿毫不尊敬他的官职,大声质问。
常于威拍了拍一匹马的头,和马夫示意他要这匹。随后继续挑选下一只,没有回答虎齿。
虎齿靠了上来,磨着牙齿在他耳边说道:“你应该知道那两个人之前是海妖吧?出去之后,遇到危险他们跑得比谁都快,你想靠他们侦查敌情?怕是还没看见敌人,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常于威没有否认,他只是很奇怪一向畏畏缩缩的虎齿居然主动来找他了。
虎齿继续跟着常于威的脚步,就像推销自己的产品的小贩,小声说道:“搞不好他们还会找准时机杀了你,他们是海妖出身,说白了就是海盗,我们不一样,是忠臣的奴隶。”
常于威不知道虎齿打的什么主意,但是眼下的确缺少人手,正如虎齿说的,野猴和土狗实在是太难信任,于是低声对他回复:“给你和泥巴挑一匹马。”
虎齿得意的笑了笑,像是成功推销出去了自己的东西大捞了一笔的小贩,拉上一直傻站在一边的泥巴,随意拉了一匹马就跟了上来。
南方的夏夜暗处虫鸣阵阵,空气潮湿闷热,地上都是泥水与杂草,到处是杂乱的脚印,他们一路来到了北门,此处驻扎着大量士兵。
杨艾认为奇肱人善陆战,卫林如果要来洪都,必走北方的大桥打陆战,所以早早就把主要的士兵集中在了这里。他装作执行普通任务的样子,带着身后的四个羽民快马穿过人群,借着火光来到城门下。
向守门的士兵出示了自己斥候首领的身份之后,他快速地出了门,这才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向洪都,高大宽广的城墙上站着稀稀疏疏的士兵,城门紧闭着,高大的杨字旗在火光里飘扬着,城外堆着石子和刺竹形成的障碍物,一直延伸到了百米远的地方。
整座城池静寂无声,淹没在虫鸣与冷月之下。此时,阿左应该也已经想办法向红树去了吧?徐挚老将军呢?他要怎么做?
常于威只觉得肩膀沉甸甸的,他第一次扛起如此重要的责任。半年前,南方的人还是任奇肱人宰割的奴隶,如今有红树,有洪都,人们拿起了武器,举起了旗子,只要熬过这一劫,日后就会有更多这样的城池立起来。常于威想到这里,便坚定地向着前方驱马而去。
他刚刚跑出百米,却听得有人喊住了他。他扭头一看,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居然是豹垒!他正骑着马,带着自己的那三个手下追赶常于威。
“你要往河间地去?”豹垒追了上来,直接一语猜中。
“有任务。”常于威冷静地回答。
“要深入?”豹垒小声地问,故意看了一眼身后的羽民。
常于威看了他一眼,“是斥候的事情,你来干吗?”
“带我去。”豹垒依然简单明了。
“我说了,这是任务,是军令。”常于威回答。
豹垒有意地把声音放得很低,如同私语般地说道:“我听见你们在屋里的话了。”
常于威吓了一跳,惊慌地看了他一眼,豹垒却什么也不再说,放慢了马匹的速度,落到了后方,保持速度跟在了队伍后面。
常于威背脊发凉,他听到屋子里的对话了?那么他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原先只打算带上野猴和土狗,如今却多了这么多人,恐怕都各怀鬼胎,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他拉了一下缰绳,加快了速度向着前方跑去,第一次要跑一天一夜,明天的夜幕降临时他们才会休息。身后,四个羽民,四个种族各异的士兵,骑马紧跟步伐。
他们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才到了大渡桥,过了桥才算是过了流江,再往前快马加鞭了一天,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众人已经疲惫不堪,马儿也没了力气。
他们进了森林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没有生火,就配合着水吃了干粮。常于威双眼沉重,但是却因为心事而没能马上入睡,快到河间地的三岔口了,为什么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既没有奇肱人,也没有夏军,没有斥候,没有队伍的痕迹,就好像被切断了一般,外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虎齿拉着泥巴,挑了一颗枝叶茂盛的树下,拔了一些草铺在下面准备入睡。野猴和土狗早就在某个角落闭上了眼睛,靠在石头上就打起了鼾。豹垒把马匹都藏在了青草丰富的地方,让它们吃个够,其他三个手下靠在一起躺在马匹附近。
豹垒拔出剑,常于威警惕了起来,他看了常于威一眼,把剑插进了泥土里,坐在了地上,“前半夜我来守夜,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不必了,前半夜交给我吧。”常于威用力摇了摇头,企图甩开困意。
“你不相信我。”豹垒看着他,嘲讽地笑了笑。
常于威也把剑拔出来,插到泥土里,然后坐在了剑的后方,靠在了一颗树上。他警惕地看着豹垒,小声说道:“我们是敌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必须承认我一开始是看走眼了,我以为你不是个打仗的料,想让你吃点苦头,知难而退。”豹垒拿出水来喝了一口,粗大的五官用力皱在一起,随后在放松下来吐出一口气以保持清醒,“我的敌人永远只有奇肱人,迟早我会杀光他们,就和他们当初对其他族种人做过的大屠杀一样。”
常于威靠在树上,听见豹垒的话,心里放松了不少,不知为何,他觉得豹垒不是会说谎话的人。他闭上眼睛,一边休息一边说道:“我们的敌人都是奇肱人。”
“来到洪都的都是像我这样的人。”豹垒似乎又喝了一口水,“那个高瘦子,叫庄益,本是个读书人家的公子,父母在洪水来的时候全死在了奇肱人手里,妹妹被羞辱致死。那个胖子,叫阿力,是个苦力,在夏末之灾的时候被杀光了家人,由一个苦力工养大,结果在成年之后,养父被奇肱人抓走活活累死,未婚妻在怀胎的时候被杀死。
“那个肃慎人叫奎沙,本是山林部落的成员,被灭了族,自己逃了出来。他们跟随我来到洪都,可不是为了混吃等死的,我们要杀奇肱人。”
“我们要杀奇肱人。”常于威重复了一边,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豹垒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剑,他问道:“那你呢?”
“我们农场里的人都死光了。”豹垒看着剑,瞳孔里闪烁着白光,如同一团白色的火焰,“十三个人。”
常于威点了点头,表示同情。
“你呢?”豹垒问。
常于威想了想,父母,大哥,阿四,他又算上了阿枝,“五个。”
豹垒点了点头,表示默哀,他再度喝了一口水,向常于威把水袋丢了过去,“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常于威闻了闻,这才发现里面装的是酒。
“喝点,好入睡。”豹垒笑着说了说。
常于威试着喝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这种米酒非常之烈,他憋住一口气没有咳出来,之后就是苦涩和香甜的余味,以及体内舒服的暖流,“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出来?”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杨艾救不了南方,我要去找赵韩,我相信赵韩大人这样的人物,是不会做出没有把握的事情的,他一定还活着。”
我从红树来到洪都,而他却想从洪都去找赵韩。常于威在心里想,却没有说穿。
“睡吧,后半夜你来。”豹垒警惕地看了一眼野猴和土狗,说道,“说实话,你真正要小心的是他们。”
常于威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之中。他睡得很浅,一直保持着警惕,不知多久以后他听见有马匹在发出叫声,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微微发亮的夜空,时间显然已经进入后半夜了,但是豹垒却已经不见了,他的三个手下也不见踪影。常于威四处观察,看见虎齿正小心翼翼地在解马匹身上的包裹,泥巴神情慌张地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常于威大声问道。
虎齿吓了一跳,随后的表情马上镇定了下来,把包裹放了回去,“我在检查东西有没有少,怕那些海妖偷了东西逃走。”
常于威把剑从脚下拔起,四处扫视,发现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踪影。但是片刻后,野猴和土狗就一起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野猴猥琐地笑着说道:“想诬赖给我们?我看是你想拿了钱财和干粮逃走吧!奇肱人真的来了,我们就回去做海妖。你这种自命清高的羽民,就只能等死!”
“你说什么?你们这些丢人现眼的海盗,真是丢尽了羽民的脸!”虎齿恶狠狠地反击。
“总比被关在笼子里当作牲畜好。”野猴嘲弄着说,土狗发出哼哼的笑声迎合。
“你们去哪里了?”常于威不想听他们继续吵下去。
“去小解,还好碰巧回来了,不然有人就拿着包裹逃走了。”野猴笑得满面皱纹。
虎齿哼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一行人呢?”常于威问道。
“没准他们才是真跑了。”土狗发出厚重的肥肉碰撞的笑声。
常于威看了一眼他们的马匹,豹垒一行人的四匹马都还在。
“你们飞起来看看。”常于威命令。
“天马上就亮了,这时候飞起来,不是找死吗?万一前面有奇肱人呢?他们箭法那么好。”野猴转头就坐了下去,摸出干粮吃了起来。土狗吐出一口长气,靠在了树上似乎要继续睡觉。
“我来吧,我很机灵,不会有事的。”泥巴小心地说道。
常于威看向泥巴年轻的脸上,上面的烂肉掩盖不了他的真诚和勇敢。
“胡闹,你说什么呢?”虎齿一把拉住了他。
此时,只见豹垒和他的三个手下从西北方走了出来,表情凝重,“我们在水里发现了木屑!”
“木屑?”常于威疑惑。
“是做船的木材,我认得。”豹垒手下那个叫做庄益的高瘦的人说道。
“在哪?”常于威问。
“鱼肠河。”庄益说道。
是河间地流入流江的一条分支。
“走,去看看!”常于威说道。
他们骑马沿河上行,又是一天,夜幕再次到来的时候,便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营地,旁边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码头。他让羽民在夜色的掩护下,带他们飞上天看看,野猴拉着常于威,土狗拉着豹垒,泥巴拉着虎齿,剩下三个人在原地望风。
随着飞上高空,他们的视野越来越大,当常于威看见眼前的场景时,几乎吓得忘记了来此的目的。
茫茫多的人头在火光中移动,卫林的军队控制着无数的各族奴隶,在替他们建造战船。数不清的铁匠在炉前打造着零件,木工将周边的树木伐了个精光,大大小小的工坊里作业不停。
已经至少有数千艘大船被制造出来,巨大而坚固,上面装着火炮,顶端装着钢铁巨锤,用来撞击城墙和城门,它们搁浅在鱼肠河的浅滩上,排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队伍。而卫林的十万大军显然是完成集结了,一望无际,如同大海,看得他们心头一颤,恐惧如同蚁群爬满了全身。
常于威这才想通了,为何在去河间地的路上看不到奇肱人的一点影子!袭击龙牙滩只是为了化解南方联盟,包围夏王只是为了调虎离山,挑拨离间,河间地地太广,没有一下子完全攻克的必要,而卫林这等人物怎么会看不出南方的核心力量是谁呢?不是十万夏军,而是洪都和红树的士兵!
快,要快回去!洪都如今的防守全在北城门,以为卫林会走陆路。很显然卫林也是猜到了这一点,所以大胆地采用了水路!
如果卫林在无月之夜的掩护下从水路偷袭东门,洪都必将失守,洪都失守,红树也会马上破灭!
“快回去告知洪都的人!”常于威在下来之后马上准备上马离开。豹垒拉住了他,说道,“你快马加鞭回去,既然卫林秘密集结大军在此,那么想来河间地其实并还没有溃败,赵韩大人也许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如果赵韩还活着,他为何至今还未回红树?还是说,其实他和夏王都已经在虎咆堡之围中阵亡了,所以卫林才不着急继续攻克群龙无首的河间地,秘密造船打算直取洪都?
常于威暂时想不了那么多,他点点头,豹垒和他行礼,带着庄益、阿力和奎沙骑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豹垒离开之后,他转身刚要下急行回洪都的命令,却见到野猴和土狗飞快地抢过了马匹,他们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洪都的兵力和他们相比,的确太寡而无力了。他们大喊道:“要死你们死吧,我们不奉陪!”
常于威早就预料到这两个羽民会有问题,但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直接放弃士兵的身份逃跑了!他也来不及去管他们了,骑上自己的马,准备带着虎齿的泥巴立马出发。他转过头,却看见虎齿拿着石头向自己的头猛击过来,他一阵眩晕之后跌落马背。
“对不住了,你也看见了,洪都不可能守住的。”虎齿丢掉石头,石头落在了常于威的眼前,上面还带着他的血,虎齿拉着泥巴上了马,“羽民就要死绝了,我不会让泥巴死在洪都的。”
他说完,扬长而去,常于威最后看见的是泥巴回头愧疚的目光。他心里痛苦无比,耳边回响起徐挚老将的托付:洪都和南方的未来,就交给两位少年英雄了!
我要回洪都,马上洪都……不然大家都要死。
但是他再也承受这个眩晕感,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