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常于威(5)

一个男人在晨曦的光芒中向常于威靠近过来,他脸上尽是泥垢,眼神疲惫而坚毅,身上的铠甲早就破烂不堪,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

他拿着一把长剑,骑在一匹马上,另一匹马空着,后面跟着两个被绑着双手的羽民。

是泥巴和虎齿。

常于威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强忍着晕晕沉沉的意志,从地上爬起来,男人发现了他,带着俘虏靠了过来,拿剑指着他。

“你就是他们说的首领?”他用绝对威严的语气问。

常于威看向眼前狼狈的男人,他身上的铠甲虽然损坏严重,但看得出绝非寻常,马上画着的花纹也是常于威从未见过的。

是几只交缠在一起的大蛇,他的剑尖锐锋利,是绝好的制品,此人必定是贵族。

不过最让常于威感到困惑的是,他无法确定眼前男人的种族。不是常人,蛇在常人眼里是毒物,觉不可能供奉起来,不是奇肱人,他的样貌太过端庄俊美和高挑,更不是其他人种,他身上毫无特征。

“我在问你话。”男人见常于威没有说话,加重了语气,晃了晃剑。

常于威努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你是谁?”

“我在问你话,他们说你们是南方军?”男人在马上俯视他,向后撇了撇嘴,“那两个逃兵说的,我在几里外抓住了他们。”

“是的。”常于威毫不畏惧,他看得出男人有所求,“你是谁?”

“我是轩辕的皇子,公孙伯玉。”公孙伯玉皱着眉头,谨慎地看着常于威,“我听说南方军打赢了奇肱人,我需要援军,奇肱人信不过。”

“我不是将军,我只是个斥候首领。”常于威看向泥巴和虎齿,这两个羽民太弱了,居然被如此疲惫状态的男人抓住了。

“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公孙伯玉语气强硬。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可以带你去。”常于威小心地与剑拉开距离,“情况紧急,卫林的水上大军马上就要直达洪都,我们时间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

公孙伯玉问道:“卫林有多少人马?”

“十万。”常于威如实回答。

“你们呢?”公孙伯玉继续问。

“四万。”常于威加上了红树的人,如果顺利的话,阿左能够把他们带入洪都。

“奇肱人打仗很厉害。”公孙伯玉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记忆,他摇了摇头,“你们有几分胜算?”

常于威猜测他可能会放弃和南方军求援的念头了,但是常于威并不在乎,“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会誓死守卫自己的土地。”

“誓死守卫自己的土地。”公孙伯玉痛苦地复述。

“我需要你的马。”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常于威自己的马,那两匹马是羽民抢走的。

“上来,我们马上出发去洪都。”公孙伯玉把剑收起了,示意常于威上马。轩辕?常于威不曾听过这样的地方,不过既然他的敌人也是奇肱人,那么如今在这块大陆他就只有南方军可以一试。天下都是奇肱人的,他们还有哪里可以去?

“洪都马上就会有场大战,我并非不想帮助你,实不相瞒我们如今自身难保。”常于威跨上马,看向公孙伯玉,“你可以去玉门关,那里的人也视奇肱为敌。”

“太远了,我没有时间了。我的人手都死光了,我花了十来天苟活到这里,才遇见了两个逃兵。”也许是常于威的坦诚让公孙伯玉放下了戒心,他继续说道,“去洪都吧。”

他们让羽民分别坐上一匹马,马不停蹄地向着洪都进发。两天后,他们到达了洪都,常于威高举令牌,带人穿过城门。

徐挚将军亲自来迎接他,常于威将情况告知。看得出轩辕如今一定是危在旦夕,公孙伯玉在见到徐挚后几乎是放下了贵族的尊严诉求。

徐挚也是如常于威那样回应,洪都能不能守住还未知,更别说支援轩辕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公孙伯玉愿意与他们一起守卫洪都,唯一的要求是若是洪都击退了卫林,一定要去救援轩辕!

徐挚下令立刻告知众人消息,卫林大军将从水路进攻,人马十万,战船数千!他将士兵全部调到了东门,杨艾听闻此事,大骂徐挚散播谣言,扰乱军心,要抓他入狱,谁知士兵没人手动。

训练他们的是徐挚,兢兢业业地排兵布阵的也是徐挚,为了洪都和南方安慰尽心尽力的也是徐挚,洪都这样一个小地方,士兵们早就明了在心。

于是徐挚一声令下,将杨艾囚禁了起来,夺得了洪都的控制权。

常于威没有让泥巴和虎齿入狱,如今人手太紧缺了,常于威没有特意关注他们,让他们自己前去备战。他知道如今全城紧闭,虎齿出不去的。

两万士兵集结在东门,严阵以待,若是说洪都的士兵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那么就是他们的士气。

各个视死如归,恨不得吃尽奇肱人的肉,喝干他们的血。城墙上,挤满了士兵,弓箭手、重弩、油锅、火炮,全部就绪,后勤士兵还在匆忙地把更多的战备物资往城墙上运。

是时,天色将晚,墨黑色的天空压迫着城墙上的人们,士兵们一个个咬牙切齿,像是愤怒的野兽。常于威知道他们来洪都当兵,等的就是这一刻。

公孙伯玉换上了新的铠甲,洗了脸,站到了人群中,这个陌生人又是带着什么样的使命,选择来到洪都这样一个危在旦夕的地方?

一声号角响起,只听见地震山摇般的响声,只见两万红树士兵出现了城内,正缓缓穿过街道,走向东门的城墙。阿左与颜淮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崎锺士兵,再是长枪兵,再是火铳连,最后是弓箭手。援军来了!

洪都的士兵发出欢呼,他们知道想要守护南方的不只有自己,还有更多这样的同伴,为了正义和自由而战。

徐挚亲自去迎接阿左和颜淮,红树的士兵走上城墙,与洪都的士兵融合在一起,团结一致。

夺取洪都,迎接红树,短短几天内,他们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他们把全城的大船小船聚集在一起,做突袭之用。侧门有条小水路,里面藏着几个看船的士兵。

四万士兵全部上了城墙,巨石,炮弹堆积在城下,徐挚指挥大军,他分配给常于威和阿左各两千人马,自由发挥。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情了。

拥抱自由,迎接死亡。

很快,夜幕降临,没有点燃火把的城墙漆黑一片,无月之夜下,众军悄无声息,如同凝结在一块的钢铁,等待着烈焰的锤击。

渐渐地,前方传来了隐约的船只前进的声音。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卫林大军来了。卫林军也没有点燃火把,很显然是准备潜伏在夜色里准备偷袭。他们没有出声,卫林大军还以为他们在北门,东门的水路不会有多少守军。这是他们的优势,必须把握住。

等到又过了一会儿,那种密集的前进声越发清晰,光是听声音猜测其数量,就足以让人恐惧。

徐挚低声说道:“搭弓上箭!”

一万弓箭手,安静而熟练地拉开弓箭,众人神经紧绷,死寂无声,只听见短暂而密集的弓木弯曲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大,隐约间可以看见无数被包裹在黑暗中的形状,像是无数浮潜在水中的大鱼在迅速地游向洪都,只露出了它们的背脊。

终于来了,常于威握紧了自己的剑。耳边,徐挚一声令下:“放箭!”

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猛地从城墙射出!只听见密密麻麻的金属撞击声音,以及惨叫声和落水声。

是时,第一发攻击过后,士兵迅速点燃城墙上的火把。奇肱人发现了情况,于是也纷纷点燃火把。

那么瞬间,从靠近城墙的地方开始,点点火光如被天神点燃的星辰一样,迅速地从内向外接连亮起,火光照亮了整片江水,如同水面上睁开了无数只火红色的眼睛,数千只大船映入眼帘,看不见尽头。

洪都上的人倒吸了一口气,常于威只觉得背后冷汗冒出。敌人太多了!如此猛烈的箭雨,在铁皮和木头的保护下,敌人减员甚少!

开在前方的是五艘巨大无比的锤舰,船头装有巨锤,上面带有火炮。后面跟着装载满士兵的大船,飘扬着红色的卫字旗,铺满了整条浩阔的江面。

徐挚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大声咆哮道:“准备迎战!”

准备迎战!

士兵拉响巨炮,重弩,向着企图冲破城门的锤舰发起攻击。卫林军加快了进攻速度,在锤舰的巨大形体的掩护下,奇肱士兵纷纷在两边的浅滩登陆,搭上云梯,向着城墙上疯狂地爬上!

锤舰则向着城门发起撞击,整个城墙都摇晃了起来。

“保护城门!”常于威赶紧大喊。他带着人拉了油锅,向锤舰倒下,再点燃箭头,射向锤舰!整只船猛地燃烧了起来,上面的奇肱人纷纷跳水逃命!

是时,第二只锤舰从后面撞在了第一艘的残骸上,第一艘的巨锤以这种方式继续撞击着城门。常于威指挥着人们向他们发射火炮,投掷巨石,但是因为距离问题而收效甚微!

浅滩上的奇肱人不断增员登陆,徐挚指挥着众人防御源源不断爬上城墙的敌人,崎锺人和长枪兵的阵法在守城的时候显得毫无用处,况且大部分崎锺人都被赵韩带走了,如今剩下的百来人,只能做快速搬运石块的大汉用。

虽然敌众我寡,但是凭借士气,暂时守住了局势。眼前必须解决掉从水路冲击城门的锤舰!

这时,阿左指挥着三只快速的小船,带着两千人居然从侧门向着那只锤舰攻击而去!小船的速度太快,大船来不及扭头,三支船就撞在了大船的边上。

搭上木板,准备上船!奇肱士兵当机立断,用大锤将木板砸烂,眼看船只到了边缘而上不了敌船,士兵着急地挤在一边。

只见阿左大叫了声音,上马持枪一跃而起,飞跃过中间的断层,一枪刺入一个奇肱人身体,顺势翻滚到了敌船上。他如入无人之境,以一敌百,一阵猛打。

借着这片刻的混乱,洪都士兵成功搭上木板,冲上了那只锤舰,毫不惧怕比自己多上几倍的敌人,与他们厮杀成一片。于是第二艘锤舰也被迫停止了撞击。

此时,此时却听见一声呼喊,公孙伯玉居然带着十几个人,绕后烧掉了那些登陆浅滩后停靠的船只!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暂时阻挡住了后续的兵力的补充。公孙伯玉在烧完船只后没有撤退,愤怒地咆哮道:“杀!”

他手下的几个士兵,于是随着这个陌生人,跳下船只和浅滩上上万的奇肱人杀在了一起。仇恨是一种力量,让所有人团结在一起。

左侧门也被打开,颜淮带着五千火铳骑兵冲了出去,迎接公孙伯玉!砰砰砰!几声巨响之后,这队人马冲入了奇肱人的人群中,疯狂地屠杀。因为攻城需要,奇肱人没有马匹,也放弃了骑射,面对火铳营,一下子没有太好的反击手段。

而阿左的人几乎在第二艘锤舰上取得了巨大的优势。但是一切是否太过简单了呢?他们要面对的是卫林。如今两艘锤舰全部失去了进攻能力,而卫林的三万士兵就这样在第一波进攻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此时,第三只锤舰顶在了第二艘的后面,侧面两边两支锤舰挤了上来,一半在水里,一半搁浅在浅滩上。无数士兵从上面冲向阿左所在的第二艘锤舰。徐挚因为指挥而忙得无法分神,只有常于威看出了问题。

路全部被堵死了!五只锤舰全部挤在了水门前,浅滩上火势燃烧,两方士兵乱战成一团。而这时,卫林的十几艘快速的小船,在向阿左突袭的侧面快递进发!谁都来不及支援!

卫林就是在等着这一刻,看似洪都打下了优势,实则堵死了自己的去路。卫林的船只飞速地靠近右侧门,常于威着急地咆哮道:“右侧门!”

徐挚听见了,情急之下立刻带着一百人就向着那里支援去。常于威召集了自己的两千人,准备立刻前去支援。只见徐挚在靠近侧门之后,拉开一台火炮,对准了那批船只。

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火炮击中船只的一瞬间,猛烈的火焰爆破开来,那船只里居然装的是火药!一整只船的火药!船只在侧门前方被击中,爆炸开来,侧门被爆破出一个口子,徐挚等人全部被炸得血肉横飞!

“徐将军!”常于威痛苦地咆哮道。

烟雾渐渐散开,一首巨大无比的红黑色船只穿过火焰,撞击在了侧门的破口处。卫林站在船头,挥动弯刀!船上的士兵冲进城内!

浅滩上两万奇肱士兵还在企图爬上城墙,颜淮和公孙伯玉带着一万人与他们纠缠在一起,却因为拥挤而无法移动,渐渐陷入了困境之中。阿左和他的几百人马在锤舰的中央被包围住,很快就会被围攻歼灭。

城内还剩下两万人,在分出一半来去守侧门破口的情况下,城墙上的攻势便一下子失控了,越来越多的奇肱人爬了上来,即使南方军再勇敢无畏,但是面对如此巨量的敌人,也渐渐势微。

凭借城墙,他们可以一战,但是如今敌人已经突破了城墙,进入城内,他们不再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城墙上的尸体堆积如山,侧门的突破口被巨锤越撞越大,越来越多的奇肱人冲进城内,城墙上的人变得两面受敌。

“杀了卫林!”常于威大喊道。

他在众军之中看见了卫林,他站在最大的从船上,胜券在握地看着被他掌控住的局势。

羽民!羽民!常于威在众人中找到泥巴,他正和虎齿在奇肱人作战,虎齿如发了疯的老犬,护着泥巴,不要命地刺杀一切企图靠近泥巴的奇肱人。

杀了卫林,是如今扭转局势的唯一方法。

“泥巴!带我飞出去,杀了卫林!”

虎齿一把拉住了泥巴,大骂道:“要送死自己去!泥巴,我们走!”

眼看卫林的大军涌进城内,被里外包围,开始迅速地减员,每一刻都有大量的士兵倒下。

他们杀红了眼,踩在同胞的尸体上继续战斗,城墙外有敌人爬上来,城内被敌人占领,他们围在了城墙上。

颜淮和公孙伯玉的人手在火势被熄灭之后前来支援的奇肱人团团困住,火铳营没有地势和空间可以发挥,骑着马只能被长枪捅成筛子。阿左和他的人早就被杀光,在甲板上已经不见踪影。

大势将去,没有赵韩,没有于千,他们难道真的就对抗不了卫林了吗?

“泥巴!”常于威杀掉一个企图攻击他的奇肱人,往泥巴身边靠去,泥巴挣脱了虎齿,颤抖着说道,“我们能逃去哪儿?”

“泥巴!”虎齿怒目呵斥道。

“我受够逃亡了!”泥巴痛苦地摇了摇头,撕掉了脸上烂肉,露出了俊美的脸庞,“为了不被人买走而变成丑陋,为了生存而放弃尊严。与其苟活,不如战死。”

他一把抓住常于威,飞上了天空。瞬间,无数箭射向了他们,泥巴年轻敏捷的身体不断地躲着箭,飞到了卫林所在的巨船,将常于威丢了上去!泥巴随后也跳了上来,挥着剑,到处乱砍。

卫林身边的士兵不多,因为他不曾想过有人会到达这里。常于威翻滚过去,一剑砍在一个士兵的腿上,他痛苦地倒下,常于威一剑刺入心脏,再顺势一击后刺,杀死企图从后背攻击他的人。

他的动作都快到了极致,被这危机的局面全部逼迫了出来,腾非的话语再次响彻在他耳边,“躲避才是上上策,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他躲过每一次攻击,一击必杀!杀掉了卫林身边的五个士兵,直接冲向了卫林!卫林不慌不忙,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常于威一剑刺去,卫林侧身躲过,同时大刀挥来!

常于威半蹲着躲过,又是一剑砍去,和卫林的弯刀撞在了一起。卫林的力气太大了,他单手挡住了常于威的双手挥砍,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常于威的脖子,将其举起来。

常于威顿时没了力气,他的脖子被卫林的大手紧紧锁住,无法呼吸,喉结几乎要被捏碎,卫林正在不断地加大力气,企图将其的喉咙扭断。他手中的剑落到在地上,用双手去掰卫林的手。但是比起卫林,他实在是太瘦小了,随着窒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力气不断流失。

泥巴被人困住了,他稚嫩的脸上沾满了鲜血,惊恐地拿着剑胡乱地砍着,常于威有一种这是最后一个羽民的错觉。

南方军在拼命抵抗,他们渐渐势微,红树也好,洪都也好,经过半夜的战斗,他们已经只剩下了一万不到的人,城墙被全面占领,颜淮的火铳营几乎死光了,他和公孙伯玉带着剩下的人在不断地往城墙的顶端退。

最让常于威难过的是,阿左不见了,那个背着自己在毁灭之路上奔跑的少年,与自己一路走来的少年,不见了。

这时一支箭射中了卫林的肩膀,他疼得松开了手,常于威落在了地上。是虎齿,只见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片刻间,一个爬上城墙的奇肱人给了他一刀,这个懦弱的羽民被砍之后居然拿起箭头刺入了对方的眼睛,与他一起滚下了城墙。

“虎齿!”

常于威听见了泥巴痛苦的呼喊。他努力从窒息的恍惚中爬起来,耳边砍杀嘶吼,如同幻觉,城墙和船只残破不堪,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燃烧。一个人冲了出来,拉住了他,他转头一看,是阿左!

原来他不是被消灭了,而是带人进入的锤舰的内部,从下方来到了卫林指挥的船。他与自己想的一样,也是直取卫林!但是如今是不可能了,卫林受伤之后带着几个人马上离开了,阿左身边的人早就死光了,周围的奇肱士兵在向他们包围过来。

他拉着常于威,从侧门的破口冲了进去,只见颜淮已经组织起了最后一波抵抗,他毕竟是红树的副将。他带着剩下的人到了侧门,遇见了常于威和阿左。

“卫林受伤了!”

“我们还剩多少人?”

“八千。”

“卫林呢?”

“至少六万!”

“往里面走!”

常于威说道。

颜淮推了一把他们,说道:“你们进去吧,真得撑不住了,就往红树退,红树还有些百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你?”

颜淮咆哮道:“走!”

他自己留下了自己的部下两千人,常于威和阿左带着那剩下的六千人,都是洪都的士兵,退进了一间府邸里。

颜淮和他残破的人马,堵在了小小的路口,挡住那茫茫地涌入城内的大军,很快,他们就被淹没了,就像被海洋淹没的顽固石子。

输了吗?常于威问自己。南方,希望存在的地方,为自由付出生命的人们,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想去自己经历的一切,想起父母,想起大哥,想起阿四,想起阿枝。想起河口镇大捷的振奋,想起南方军在龙牙滩时的烟火。

他倒不想走了,走了,就太窝囊了,他的窝囊曾害死过阿四,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宁愿为希望而死,也不再愿看见奇肱人捏碎他的希望。

他看向那群疲惫而悲伤的士兵,大喊道:“愿为南方而死,愿为自由而亡!”

“愿为南方而死,愿为自由而亡!”阿左也喊道。

“愿为南方而死,愿为自由而亡!”

所有人喊了起来,他们不撤退了,冲了出去,向着涌进城内的那多余他们十倍的对军杀去,就好像他们才是占优的一样,疯狂而悲壮。

一切都结束了吧?常于威反倒感到轻松了,阿左在与他并肩作战,今后不必再被苦痛的记忆折磨了,只要此刻奋力厮杀就足够。

破晓的阳光刺穿了云层,一声号角响彻天际。天边,居然有数百艘巨船在顺流而下,直冲卫林军的后方。

领头的大船上,赵韩和唐陵并排而立,赵韩依然一袭白衣,表情冷酷,唐陵穿着铠甲,戴着龙盔。豹垒站在他们身边,手握长剑。

他们出其不意地从后方进攻,路过之处,将敌方船只全部烧毁。卫林发现情况,调运部队扭头迎战,但是经过一夜的战斗的奇肱人已经疲惫不堪,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势。

他们停靠了在浅滩上,数万士兵在数千的岐锺士兵的带领下,冲入后方,矮小的奇肱人被突如其来的大军碾压冲撞,一时阵脚大乱。卫林是何等人物,眼看如今再战,只能两败俱伤,于是当机立断,一声令下,命令所有士兵向着北方撤退。

他们一路杀来,杀光了被留下殿后的奇肱人,赵韩一脸疲惫地向常于威和阿左走来。

“都死光了?”赵韩问。

“只剩下我们了。”常于威悲痛地说。四万人,一夜苦战,只剩五千。

“是我对不起你们。”赵韩低下头,叹息,“营救夏王,再去召集被击散的夏军,消耗了太多时间了。”

无论如何,南方守住了,他们赢了。

常于威看向那满城的尸体,残破的城墙,漂浮在水上的残骸,这一夜,我们到底是如何度过的?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看见泥巴正在尸体堆里寻找着虎齿的尸体,发出痛苦的啜泣声,他的眼泪终于是猛地流了出来。

耳边,人们发出了痛苦悲切的呼喊。

“常于威!”

“陈德左!”

人们高呼他们的名字。徐挚死了,颜淮死了,公孙伯玉浑身是血,被一个士兵扶着。

但是很快,他们的名字就被另一个救世主般的人淹没了。

“赵韩!”

“赵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