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孙紫苏(1)
在十五岁的成人礼之后,公孙紫苏的大哥公孙伯玉从蛇泽深处找到了一只蓝眼粉眸的白色幼蛇作为成人礼物送给她,是碧眸雪蟒。
紫苏叫它“千金”,因为它身上带着这样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她只有不到十寸长,身子匀称,鳞片薄得几乎看不见,浑身雪白微微带着粉红。
它的眼眸是粉红色的,眼珠是宝石般的蓝色,当从公孙伯玉那里拿到这只蛇时,紫苏喜欢得快疯掉了。
当然取这个名字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每当老妈妈又说她“你要有个千金小姐的样子”的时候,紫苏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她一句:“呐!千金小姐只是一只蛇!”
轩辕国的贵族孩子成年之后都会得到一只蛇,男孩子可能会早一点,因为他们要训练斗兽的技巧。
男孩子的蛇能够长很大,有的能长二十米,不过一般都不会养这么大,因为饲养的费用实在是太昂贵了。
紫苏见过最大的蛇是她大哥的“黑鳞”,长二十米,金眼尖头,一次进食能吃掉一头牛,和“千金”比起来实在是太吓人了。
在雨师妾祭天的舞蹈结束后,父亲摸了摸紫苏的头,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今后你也是大人了,可不能再冒冒失失了,要像个千金小姐一样。”
在说过“是的父亲”之后,紫苏一直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激动,直到走出众人的视线以后,她马上和以往一样飞奔起来。
她跑到小弟弟公孙赋的房间,弟弟才十岁,总是和她一起捣乱,因为偷吃了厨房张师傅的糕点被老师留在房间里反省。
她隔着窗户看见他愁眉苦脸地在老师的尺子下背着古文,故意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在被老师发现前就快速跑开。
轩辕国在乱石山脉的包围下,唯一的出口被蛇泽切断。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千年来都和平无事。数十个村镇包围着中间的巨大有熊城,就好像繁星围绕着太阳。
因为常年潮湿的气候,轩辕国的建筑多是石质的。这种防水的石头乱石山脉上多的是,房子一般都只有两层,最下面的地板离地还有一米多高的空间。潮湿的底下多养鸡鸭和猪,刚好可以以潮湿地面上的虫子为食,粪便也能用来施肥种粮。
有熊帝都的宫殿是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一层层向上直至插入云霄,最顶端的地方竖立着一座雕像,是女娲补天的模样。
人身蛇尾的女娲赤裸着身子露出玉峰,高举手臂,像是撑住了天空一般。紫苏喜欢爬得很高,呼吸清凉而潮湿的空气,在高处她能看见大部分有熊的场景。
她看见繁华的街市,驯兽师傅在训蛇,那是一只大概十米长的黑蛇,因为总是不能做好动作而被驯兽师傅鞭打。斗兽场里刚刚开始长个的男孩在学习斗兽,一个男孩笨手笨脚地让自己的蛇反扑在了自己身上,随后抱住了蛇大哭起来。
那只蛇似乎对打架不感兴趣,托着自己的主人反向跑走了。紫苏看向祭天的广场,那里有一座伏羲的雕像,也是人身蛇尾。那是年轻的伏羲,样貌英俊,身姿伟岸,抬头双目正视的方向正好是没入云霄的女娲。
它双手有力地拉开一张巨大无比的弓,对准了天空,手臂上线条清晰。
紫苏曾喜欢把虫子抓来,养在用半透明材质做成的碗里。某一天她突然发现,有熊被半圆的高大城墙包裹着,就像一个巨大的碗,而他们则是生活在里面的小虫子。伏羲与女娲,是否也在外面看着碗里的我们?
广场过去是公孙家的府邸,父亲正在门口准备人马,他们明天即将出发前往奇肱帝都,这正是她激动的原因。
听说那里有许多有熊没有的稀奇古怪的玩样儿,那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异人,斗兽场里则有数不清的异兽……
到时候,紫苏知道自己肯定“淑女”不起来。不过紫苏也无所谓,想到这里她就不自觉地傻笑了起来。
“小弟弟,在笑什么呢?”大哥公孙伯玉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吓得紫苏险些掉下去。公孙伯玉一把拉住了她,笑着说道,“可别掉下去了。”
“我才不会掉下去,我从来没有失手过!”紫苏装作生气地说。公孙伯玉总是调侃她是小弟弟,的确,在家里她的野丫头的性格大家无人不知。
而她的大哥公孙伯玉却是翩翩公子,刚刚二十岁的他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和父亲的气质,许多自觉美丽的女子在他面前也要自愧不如。人们赞美他的话语就和讽刺紫苏的话语一样,层出不穷。
相比之下紫苏的长相就显得非常平庸,她像她的父亲,面容严肃坚毅,这种面孔在男子身上很有魅力,但是在女子身上就显得不那么合适了。
加上紫苏的性格,真的像足了一个小弟弟。
“哪有女孩子家爬这么高的地方来看风景的?”公孙伯玉笑嘻嘻地坐在紫苏的身边,他看见蓝眼粉眸的白蛇把头从紫苏的袖口探了出来,看见是公孙伯玉后就又钻了回去,他问道,“给它起名字了吗?”
“叫千金。”紫苏带着笑意地说。
“希望它不要和她的主人一样,哈哈。”公孙伯玉笑着说。
紫苏拿出“千金”假装要让她咬公孙伯玉,“千金”却懒洋洋地顺着她的手臂又溜进了袖子里。
公孙伯玉笑着说:“明天就出发离开轩辕,出了蛇泽要半个月才能到奇肱帝都。听说奇肱皇帝的宴席要持续半个月,你可好好准备准备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当然紫苏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如何把衣物一股脑塞进箱子里的。
“父亲和当朝的丞相李云青曾是在君子国的十年同窗,奇肱皇族从来不与外族通婚以保证血统纯正。但丞相不一样,父亲私下和母亲商量过,把你许配给丞相的一个儿子,以巩固两国的友谊。”
公孙伯玉说完故意等着紫苏的反应,果然紫苏生气得抡了他一拳。
“紫苏不嫁!”紫苏面红耳赤地说,紫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到这个话题就有一种害羞的感觉。
“也是哦,你应该和赋儿一样,娶一个奇肱人姑娘。不过听说奇肱人的姑娘也是毛发浓密,五官粗糙,肤色如碳……”公孙伯玉故意说。
“那赋儿真是惨到家了,哈哈哈。”紫苏捂着肚子大笑。
“姑娘家可不能这样笑。”公孙伯玉也是笑着说。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舒服了,紫苏和老妈妈一辆马车,不得不表现得非常乖巧。要一整天像雕像般坐着,这可是让紫苏浑身不舒服,她只好悄悄得逗袖口里的“千金”玩。但它还太小了,常常除了进食就是在睡觉。
公孙赋虽然才十岁,但是却能和公孙伯玉一起在外面骑马,公孙伯玉还在用“奇肱的姑娘”的模样来吓唬公孙赋,说他一定会娶个奇肱的姑娘,气得公孙赋几乎要哭出来了。
紫苏只能在车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忍着不笑出来。老妈妈坐在她的对面做着女工,告诉她该如何去做,紫苏装作在听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
当两天后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紫苏探出头发现他们已经出了蛇泽。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轩辕国,蛇泽之外居然是一片荒野。四周是乱石山脉的尾端,石头渐渐变少。土地是黄色的,地上生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还有一些好看的奇异的花,紫苏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下去采摘。
父亲骑马走在最前方,母亲的马车紧随其后,公孙伯玉和公孙赋骑马走在负责运送关着蛇的大箱子的马车旁边,里面装着的是父亲和公孙伯玉以及一些侍从的蛇。
她听说外面的人和轩辕人不一样,他们害怕蛇,若是被看见他们一人带着一只巨蛇,一定会吓坏他们的。
时间越是长,紫苏越是坐立不安。她恨不得骑马狂奔,她不知道老妈妈是如何做到一直端坐在那里的。
三天后他们进入了奇肱国的疆界,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村庄。紫苏看见了一个个子比她还矮上许多的人在地里劳作,她口中吐出一个词:“侏儒。”
“那不是侏儒,小姐。”老妈妈纠正道,“那是靖人。侏儒头大身子小,但是靖人头和身子是成合理的比例的,他们是天生就只能长那么大。”
“哦,靖人!”紫苏说。
“我以为你已经做足了功课,这次到奇肱人的帝都若是出了丑,老俾可得被老爷责骂了。”老妈妈慢悠悠地说。
紫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每次老妈妈和她说外面的礼数风俗种族家族的时候,她都走了神。
老妈妈要她背下的奇肱人颁布的种族等级排名,她至今还没有背下来。
“小姐,到奇肱帝都还要十天。若是感到无聊,老婢可以给你讲故事。”
老妈妈说,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缺少故事的人,似乎总是能从她的皱纹里找出新的故事。
老妈妈从不吝啬她的言语,只要每每紫苏提出想要听故事,她就会娓娓道来。从远古的夸父国,到成都载天,到白狼雪域,再到奇肱草原,繁华的中原土地,神秘的隔海异域……
若是问紫苏为何会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幻想,那么老妈妈的故事功不可没。紫苏在某一时刻,就不止一次梦到自己穿梭在这些故事里。她想啊,若是真有一天能出去看看就好了,轩辕国平凡而无趣。
“小姐你想听什么故事。”老妈妈一只手拿着红手帕,一只手捏着针在上面穿梭。
“我想听一些……比较恐怖的故事。”紫苏说。这次出行让紫苏兴奋不已,但是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她疲倦困乏,但是她还不想错过窗外的景象。
要知道很快就要到青州城了,那是奇肱三亲王的领地,有英武的青衣卫,雄伟的青铜宫殿。
“这可不该是公主该说的话。”老妈妈面容严肃地说。
“但是我都快睡着了……我想听些恐怖的故事。”紫苏说,她打开车窗让初秋的凉风吹进来,外头是黄色的土地和稀疏坐落的农舍。他们已经入了奇肱三亲王的领地了,我可不能睡着了,她想。
“好吧,但是你可不准和你的父皇说,要知道说盟国的坏话可是大不敬。”老妈妈无奈地看着紫苏,开始整理措辞。她老了,手脚变得有点慢,但是脑子总是很灵活,很快她就开始慢慢叙述那个故事:
“那时奇肱帝都还不叫奇肱帝都,因为奇肱人还没征服夏王朝,那时叫做大京都,还是常人的天下,常人居多。当然也有不少异人,但是没有如今那么多,因为那时还是有不少的异人国的。
“夏是常人在中原的第九个王朝,常人和我们不一样,即使是同族的人也是心思各异。又面临多面的敌人,北有奇肱人,西北有玉门关外大漠的白民众国,东北又有白狼氏族。
“总之常人或是内乱或是外因,灭国建国反反复复,就好像车轮一样前进着。夏王朝在持续了两百三十年的时候,直到奇肱人结束了内部斗争统一了北方,开始进军夏……
“那时正是夏朝最为腐败的时代,即使是如此,奇肱人死了数十万人马,花了三十年时间,期间失去了两位奇肱王和一个王子以及无数猛将,才征服了夏。
“他们是帝都的最后屏障,虎牙山城战役中失去了那位王子,那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儿子,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老妈妈停了停,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奇肱人最后进行全面进攻的十年被常人称为夏末之灾,奇肱人喜欢屠城,传说他们的马长着獠牙吃人肉,他们不管敌人是否投降,在胜利之后就会杀光城里的人。
“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他们强暴每一个女人,然后杀掉,那是一个遍地庄稼烂了却没有人去收割的年代。
“方圆几里内看不见男人,母亲宁愿把刚刚出生的孩子掐死也不愿看见他被奇肱人残害。如果去了帝都,有一个人你真该见一见,在这样的时代他一个人救下了一座城市的人……”
“奇肱人真的有这么野蛮吗?”紫苏不敢相信地问。
“战争就是如此残忍,殿下我们应该感谢先祖为我们找了这样一个平安的生息之地。”老妈妈看了紫苏一眼,继续说道,“奇肱人是我们盟友,我们不必担心他们会对我们……有凶悍的盟友是一种幸运,更何况,这世上没有人能过得了蛇泽。”
也许是听得太入神了,紫苏没有发现“千金”从袖口里溜了出来。
老妈妈看见了吓得忘记了继续讲下去,尖叫了起来,尖叫声引来了父亲公孙烈,他拨开马车的窗帘,说道:“发生了什么吗?”
“好小姐,居然在袖口里藏了一只蛇!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会乖乖得把蛇放在蛇箱里!”老妈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婆婆你就原谅她吧,这比起穿着裙子在泥里打滚,爬到宫殿高处玩耍,简直是太乖了。”公孙烈苦笑着和紫苏使了使眼色。
老妈妈似乎不满意公孙烈对紫苏纵容的态度,她说:“蛇不必要时必须放在蛇箱里,这是小姐的规矩,更何况是这种还未驯化的幼蛇,太危险了。你不能总和男孩子似的把蛇带在身边,吓到外面的人可不好!”
紫苏面露难色哀求道:“千金它还太小了,它不能离开我!”
公孙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它叫千金是吗?你真是给它取了个好名字。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它训练得乖乖的,像一个千金一样,可以吗?”
紫苏意识到父亲默许了她把“千金”带在身边,高兴地亲了父亲一下,尖声说道:“谢谢父王!”
“好了,快和婆婆道歉。”公孙烈说。
紫苏才意识到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了,我都十五岁了,这点礼貌都不记得怎么可以?她有点脸红,赶紧和老妈妈道了歉,老妈妈还是不高兴。
公孙烈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紫苏想了想,说道:“一个恐怖的传说。”
“那可不是传说,那是历史,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老妈妈严厉地纠正道。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经过了数个城市,紫苏的眼睛几乎离不开外头。他们的木制建筑,各式各样的异人,他们的服装,美食,都吸引着紫苏。几次她都想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溜下车,但是车队除了必要的时候几乎不停下。
直到有一天,她醒来把头探出窗外,看见一座高达十米的城墙,城墙上面插满了画着马头的旗帜,城门下站着披着轻甲的士兵,他们矮小壮实,武器是腰间的弯刀,背后还有巨大的长弓。
城门间商旅行人川流不息,人们焦急地等待着士兵的审查。紫苏远远地望向城内,里面繁华一片。鲜红的木楼、高悬的灯笼、街道上铺满了稀奇古怪的小摊,这些都是有熊见不到的东西。
紫苏几乎要欢呼尖叫出来了,她忍住自己的兴奋,却听见了公孙赋的欢呼声。
“帝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