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常三三(2)
常三三梦见了一片金黄的麦田。秋风带着凉意吹过他的脸颊,他看见麦子像海浪般摆动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见父亲站着麦田里,他的下身还在,他弯着身子在用镰刀收割麦田。
母亲从家里出来给他送饭,常阿四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她的后面。大哥从山上砍了柴下来,要常三三和他一起拿去集市里卖钱。
突然天色暗了下来,蝗虫像是雨点般地扑打下来。常三三赶紧拿起手里的木棍去追赶,他在密密麻麻在虫群里胡乱地挥舞着,却毫无作用。
他不小心摔倒了,却感觉不到疼痛。当他起来时,看见漫天的蝗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尽头的奇肱铁骑。
大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母亲倒在了血泊里,她的血把麦杆都染成了红色。父亲没了下身,只有半个身子在地上向他爬来,苦苦哀求。
奇肱人的军队如蝗虫般踏过麦田,一个奇肱人用弯刀刺进了常三三的肚子,然后把他挑起在空中,用没有性别和情绪的语气说道:“你是红树的人?”
“不是!不是!不是!”
常三三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自己的家中,床单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也没有了父亲留下的腐臭味。
厨房里居然有人在煮着什么东西,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是巨石。
他想要动弹,却发现自己浑身疼痛,没有一丝力气。巨石把他扶起来,喂他吃了些粥,等他缓了许多才对他说话。
“你饿晕了。”巨石简短地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常三三问道。
“救助被奇肱人残害的百姓,是红树士兵应该做的事情。”巨石说完这句话,便要常三三先把粥吃完再说话。
常三三一口就把一大碗粥喝完了,感觉到肚子久违的充实,这才想起没看见常阿四,他赶紧问道:“我弟弟呢?”
“在外面的田地里玩。”巨石看常三三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贯胸小子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去滨海镇了。”
“明天?”常三三向门外看去,发现常阿四正在被蝗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田地里翻着泥土,不知把什么往嘴里放。
常三三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这个地方,废弃的麦田,破烂的房屋。过去的十五年里,这里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巨石站了起来,常三三才发现他穿着的不是当初在采石场的破烂麻衣,而是一件隐藏在褐色布衣下的轻皮甲,腰间戴着一把剑,那把剑在他的身材下显得格外的短。
巨石对常三三说道:“有人收到消息奇肱人从帝都派了军队南下进攻红树,我们明天就得出发去滨海镇,参加守卫滨海镇的战役。
“河口镇人太少了,男人更是少得可怜,我只召集到了十个人,所以每一份力量对于我们来说都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看得出你是个坚强的男孩,跟我去红树养好身子,一定会是个不错的战士。”
红树占领的地方太小了,十八散镇的三个镇子,滨海镇以及滨海镇后面的两个更小的盐镇和黑鱼镇,三个镇子加起来不及一个大城池的一半。
红树的人更是少得可怜,一万还是两万?他们的装备呢?是农用的镰刀还是钉耙?面对奇肱人的铁骑和三百米内能穿透白民重甲的强弓,他们能坚持多久?
我不想死。常三三在心里想,他只是一个农民的孩子,他比谁都清楚,农民是斗不过官兵的。
“对不起。我只是个贯胸人。”
巨石走后,常三三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胸口,胸口上本应是心脏的位置是个空洞,这也是贯胸人被称为最低贱的种族的原因。
他们没有心,没有心便没有灵魂,奇肱人称他们是一副烂泥的身躯。
常三三有了点力气就爬了起来,他让常阿四自个儿玩着,巨石在家里留了一些米给他们,锅里还有粥,他知道常阿四饿了自己会去吃。
常三三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发现河口镇上的奇肱士兵都不见了,采石场里也没了人,天气渐渐入秋洪水也消停了,缺口的堤坝已经修好。
村里多是一些妇女和孩子,不见男人的踪影,大多都死在了修堤坝和采石场里,还有一些跑去当了山贼,剩下的被巨石带走去红树了。
地主得知这里马上会被作为军队的驻地时,都纷纷带上财务拉着车队逃向最近的大城池洪都。
在巨石带走了村里最后的几个男人三天后,一支来自奇肱帝都的军队驻进了河口镇。
常三三是听别人说的,因为他们举的是马头旗帜。军队有多少人常三三不知道,至少镇子里是住不下的,大部分部队驻扎在了镇子外面。军队的将军带着部分军官住在镇子里,分别挑了大地主家的府邸住了。
一个军官把河口镇里还剩下的所有人聚集在了一起,那个军官牙齿突出,下巴有浓密的胡子,个子比一般的奇肱人还要矮。
他告诉所有人叫他“骏马队长”,但是大家私下都叫他“松鼠”“黄鼠狼”“水濑”等等,常三三最喜欢的还是“水濑”这个称呼。
“水濑”说了几句话,把所有人都安排完善。
“把能用的女人都带走。”
“老女人拉去洗衣做饭。”
“小孩子都去跟着马夫喂马。”
按照他们的“标准”,大部分女人被送进了当初刘地主的府邸。
每天都有大量士兵进出那里,里面发出女人哭喊的呻吟声。有个女人不知犯了什么错,在几天后被拉出去用狼牙棒打了一顿,最后被拉到外面用长矛从下体插死立在广场上。
作为唯一一个最接近男人标准的人,常三三被安排做厨房老妈妈的助手,负责打水送饭的工作。
他常常听见老妈妈在悄悄骂道:“真是畜生不如!真是畜生不如!自从夏末之灾以后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暴行,这些奇肱人真是畜生不如!”
老妈妈的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常三三在干活的时候经常会听见士兵的聊天,他们说这次的胡骏将军是刚刚从奇肱人的草原来的,所以带了奇肱人的作战习惯。
比起被丞相下令要严从军律的那些在中原的将军,他们更喜欢胡骏将军这种属于奇肱人的做法,他们都说那些将军在中原待久了忘记了奇肱人的血性,他们把胡骏称为真正的奇肱骏马。
“骏马?蠢驴!”又一次老妈妈在骂完以后说道,这个词就很快在大家口中传开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干活的时候都会悄悄地骂上一句“蠢驴”。
常三三认识了同样在厨房工作的贯胸男孩阿左,他才十三岁,却比常三三壮上许多,他负责厨房大锅的搬运和扫除。
阿左对他说,他的名字是取了伟大的佐尔的一个字。他的母亲在那个集中营里,父亲和哥哥都死了。
他总是从厨房偷一点食物藏起来去送给他的母亲吃,却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常三三非常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阿左告诉他这是贯胸人的天赋,后面他才发现阿左是把食物藏在胸口的洞里,然后穿上衣服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常三三也用这个方法去给在马棚工作的常阿四送吃的,他担心常阿四因为太小了,干不来活而挨饿。
为此他还结识了同样在马棚工作的盈人,是一个黄头发既吃黄米饭也吃树叶的人种,叫做阿枝。
他用黄米换取阿枝在马棚对常阿四的照顾,阿枝才十岁,但是看上去非常机灵,嘴里总是叼着个树叶,很快他就和常三三和阿左都混熟了。
常阿四在一个常人马夫手下干活,他让常阿四负责喂马,见常阿四是个小孩儿倒挺照顾他的。
相比之下在奇肱人的马夫手下干活的小孩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个小孩子被故意让发狂的马追,直到被踩死为止,第二天广场上就又多了一具尸体,被用长矛插着。
最重要的是活着,带着常阿四活着。常三三常常在心里告诉自己。
有一次常三三在胸口偷藏食物被一个军官发现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成广场上的第三具尸体了,没想到那个奇肱军官没有杀他,反而要他帮他做事。
他让常三三用同样的方法从军医那里偷五石散,几次以后那个军官把他从厨房调了出来,做他的侍卫,这让阿左羡慕疯了。
常三三搞不清他是恨奇肱人还是喜欢奇肱人了,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军官每次吃了五石散就会去刘老爷的府邸玩上一整夜,常三三则待在他的帐篷里。
唯一的好处是常三三因此能听见许多平时听不见的东西,比如在镇子里待了半个月后,他们带走了一部分的部队前往滨海镇作为先头部队。
常三三开始担心巨石的安危,但是才一天他就听到了战败的消息,几天下来都是连连战败,士兵们开始抱怨。
“原来不用从帝都这么远来到这里的。最近的洪都城主也有军队,都怪胡大人想要抢功劳,才从帝都带了军队到这种穷乡僻壤。”一个士兵说,但是他根本还没上过战场。
“听说那群农民不知从哪里弄了朝廷的装备,胡将军就是在这里吃了亏。”另一个士兵说。
“他们怎么会有朝廷的装备?”
“要是来的是冯世驹将军就好了,胡将军和他差得太多了。”
“冯世驹将军打的都是大战,他和不死国打过,和夏人也打过,战无不胜,胡将军却在穷地方被农民教训了!”
三天后常三三服侍的那个军官听说是战死了,他又要被重新分配了。
这次他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和“水濑”提出自己想在马棚工作,因为他想离常阿四近些好保护他,结果他被水濑用鞭子抽了十几下直到在地上动弹不得。
“烂泥还敢和大人提要求?”“水濑”露出他的龅牙嘲笑着在地上无法起来的常三三。
被人抬回去以后,阿左往常三三身上的伤口抹着蜂蜜,让他觉得自己活像一只待烤的被扒光毛的鸡,然后再涂上了捣烂了的草和泥土。
“你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常三三心里恨透了“水濑”,浑身疼得动弹不得,他问阿左。
“家父是郎中,家母是采药女,你躺个两天就好了,这两天你的活我帮你先干了。”阿左说着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偷来的馒头吃了起来,也不顾手上都是泥巴。
阿枝带着常阿四也溜进了厨房,阿枝高兴地说:“我听人说,蠢驴的人被打得落花流水,要离开这里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阿左激动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常阿四学着阿左的样子说,然后企图从他的手里抢走没吃完的馒头。
常三三也是高兴得忘记了疼痛,他问道:“等奇肱人走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阿枝嘴里叼着树叶,牙齿被染成红绿色,看上去有点恐怖,他说道:“我要去红树当兵。”
“红树才不要十岁的小屁孩。”阿左用健壮的臂膀帮常三三翻过身子说道。
“我可以给他们打杂,可以跟个打铁师傅当学徒。阿枝很机灵,他们都这样说。”阿枝自信地说,再次露出他红绿色的牙齿。
“你呢?阿左。”常三三问阿左。
“我想过了,我会和家母去洪都卖药,等钱攒够了,就开个药材店。我身子骨好,很多悬崖峭壁上的药一般人都不敢采摘,我都可以弄到。”阿左越说越高兴。
“洪都从来不接受外民,除非你是去当兵的,或者是去那儿给老爷家做保镖的刀客。”阿枝吐了吐他同样红绿色的舌头,表示他并非在泼阿左凉水。
“没准他们改变了,世上总会有好人的。”阿左倔强地说,然后他突然问常三三,“阿三,你呢?”
我呢?常三三看了一眼阿四,也许过个两年,等他七八岁的时候,他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但是这两年该怎么度过?
在奇肱人的军队撤走后的晚上,常三三躺在草堆里一直在想,他该何去何从?
常阿四就在一边陪着他,不知为何变得乖巧了起来。
人们有的回到了自己残破的家中,有的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被集中的刘老爷府里的女人们出来后受到其他人的指指点点。
阿左到广场上把被插着的尸体放了下来,然后和别人一起挖了坑埋了,常三三只能闭眼不去看向外面。
常三三心不在焉地问了常阿四一句:“阿四,你有没有想过去哪里?”
常阿四玩弄着一根稻草,用稚嫩的口语说道:“回家。”
常三三被这么一说就有点难过了,他说道:“不能回家,必须要离开呢?”
常阿四还是玩着稻草,并把它放进了嘴巴里:“阿四喜欢阿枝,他对阿四很好。阿枝去哪,阿四也去哪。”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三哥去哪,阿四也去哪儿。”
阿枝说他要去红树。小打小闹终究要结束,等真正会打仗的奇肱人来了,红树的人会全部被杀死,他们的头颅会被堆成小山。
常三三替巨石和阿枝的选择感到难过,他们都是好人。
和阿左一样去洪都吗?但是他不会采药,他不懂哪种草能干嘛干嘛,他会什么?他会种地,但是洪都肯定没有老爷会给他种地,他还会什么?
我会帮人偷东西,我的手很灵活,他可以和帮那个军官偷五石散一样,帮人偷他们需要的东西……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没有人叫醒他,直到他听见阿枝的尖叫声。
“奇肱人回来了!奇肱人回来了!”
常三三看见数十个奇肱人骑着马冲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不知是几百人还是几千人的骑兵,最前面的是一个皮肤古铜色的奇肱人。
他穿着狼毛制的兽皮,里面是奇肱人一贯穿的轻甲,上面编了许多金丝,应该是胡骏,常三三想。而他一旁骑着马的人常三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水濑”。
“水濑”和来的时候一样,只说了三句话。
“女人全部杀掉,不能让外族留下骏马的种!”
“其他人全部带走!给他们穿上红树的装束!”
“从这一刻起,他们都是被俘虏的红树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