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云青(1)

也许是因为听见了公孙一家就要来到的消息,昨晚李云青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和公孙烈以及岳枫在君子国十年同窗的景象,李云青的文章写得最好,在论学方面也最得老师的喜欢;

岳枫在兵法和武术方面在所有学生里是最好的;公孙烈呢,他总是人畜无害地笑着,英俊的面容让谁都忍不住喜欢他,包括李云青自己。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三个不同种族的男孩儿,巨龙断首,大蛇受困,骏马失蹄……”君子国的不死民预言师那沙哑而阴冷的声音几十年来一直时不时出现在他的梦里。

李云青又梦见了岳枫在帝都断头台的样子,他的长发凌乱,脸上尽是泥垢,双眼却凌厉如初。他跪倒在地却头颅高悬注视着李云青,眼中不知是无奈还是愤怒……

我们都不曾离开君子国就好了……祝林寿举起大刀,猛地斩下,在血花飞溅的瞬间李云青猛地惊醒了过来!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努力从梦境里脱离出来,冷汗使得衣物紧贴住了背部,有些难受。

随后他起身,路过书房,两个儿子正在里面听老师授课,传出声音:“统治奇肱草原的是次亲王,分封得到西北天门都至玉门关位置的疆界的是三亲王,得到东北山西城直至白狼氏族的疆界的是四亲王,他们都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当今圣上拥有帝都及南方所有的沃土,其中包括大小十三座城池,以及沿海的十八散镇。在过了四亲王的领地的北方是处在冰天雪地里的白狼氏族,在西方沿着两河尽头过了一个世上最大最危险的沼泽蛇泽,里面是轩辕国,都是奇肱人自古以来的盟友。”

李云青到了文华殿,一边吃着奴婢送来的早餐一边看着新来的奏折。在前一个丞相去世后,当今圣上祝林寿就把他请来做了丞相。李云青现在非常后悔,他觉得当初那个丞相一定是累死的。

当今圣上几乎不问朝政,所有的事物都由他来处理,他不得不佩服当初夏人是如何把国家治理了两百年的。他觉得再让他这样干十天他都要受不了了。特别是这次大寿盛宴,几乎是忙得不可开交。

祝林寿倒好,现在不知在哪儿悠闲自得呢。人们常说:“奇肱人把常人赶下了龙椅,龙椅把奇肱人骗下了马背。”这句话如今听来真是一点没错呢。

又是一直忙到了正午,李云青吃了一些糕点,听见下人来和他禀报说:“大人,轩辕国的人到了!”

他把剩下的奏折丢在桌子上,立马起身向外走去,骑马回到自己的府邸,远远地便看见了以两个人身蛇尾缠绕在一起为图纹的旗帜。一小队人马停在他府邸的门口,管家正在派人把他们大大小小的箱子卸下来。

这个公孙烈,居然这么快就到了!李云青在心里笑骂道,却是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一见到便抱在了一起,然后见到对方的模样就哈哈大笑起来。

李云青带着笑意说道:“公孙兄,我们多久没见了?”

公孙烈毫不估计礼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年了吧?你还是这个老样子!”

“你也不是吗?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不知迷倒了多少思春的少女。不像我,一个奇肱人,怎么打扮都有一股野气,哈哈哈!”李云青笑着说。

“和一个国家皇上说这种酸溜溜的话不太好吧?”公孙烈也笑着说。

“轩辕国的皇上来到奇肱国,第一个见的人却是丞相而不是当朝圣上,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李云青心情舒畅,他很久没有说过如此轻松的笑话了。

他的确没有变化,权力具有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的能力,李云青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公孙烈却是唯一一个始终如一的人,随和善良……以及十年如一的英俊。

他看见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像足了公孙烈年轻的时候,脸上有点稚气未脱但也逐渐开始棱角分明。面如玉雕,身姿挺拔,身材健壮,应该是公孙家的公子。

他动作温柔地扶着一个夫人下了马车,是公孙烈的妻子公孙夫人。公孙夫人名叫白清依,是他们老师的女儿,也是女中豪杰,看到这一家人李云青只感回忆良多,心中唏嘘不已。

“公孙夫人和公孙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李云青故意学着当初的那些羡慕他们的少男少女的模样说,让公孙夫人哭笑不得。

白清依责骂道:“都是老人了,还说这种话,让晚辈见笑。”

身边的公子说道:“母亲不老,正当风华。”

“这位是公孙家的大公子吧?”李云青收起了玩笑话,微笑着问道。

“正是。”公孙烈向李云青一一介绍,大儿子公孙伯玉。二女儿公孙紫苏,小儿子公孙赋,三个孩子都非常礼貌地做了寒暄。

李云青在府里安排了他们的住处,公孙烈带了三百人马。李云青让他们住在了一间大客栈里,此外他早已特地准备了养蛇的地方,然后让自己家的三个孩子出来见过客人。李云河,李云川,李云玥。

李云河博览群书,骑马射箭的技艺也不赖,他一直想有机会去君子国学习。李云川性格随和,骑马武术在年轻人里头是数一数二的,李云玥知书达理,乖巧可爱,他们和公孙家的孩子应该会很合得来,李云青想。

离那件事情过去已经一年多了……李云青还是时常会想起素儿,每每他闲下来,或是在扶桑树的三足乌下,他就会想起她。

在騊駼氏族的草原的帐篷里,她面容苍白,痛疼得直冒冷汗,她最后握住李云青的手,不停地对他说。

“不要让孩子们难过,不要让川儿自责……不要让孩子们难过,不要让川儿自责……不要让孩子们难过,不要让川儿自责……”

“素儿,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做到的……”李云青哽咽地说。

但是她听不清,疼痛地只能重复那一句话,直到死神抽干她最后一丝灵魂。

这本来就不是川儿的错,是做丈夫的我的错,我应该陪他们一同去狩猎的。但是他太忙了,即使到了帝都他也总是忙得少有时间可以陪三个孩子。

不过这次寿宴将进行大半个月,在忙完准备工作已经他终于是能陪陪孩子们了,而公孙家的到来跟是他这几年里最开心的事情了。

安顿好其他人以后,李云青招了自己的侍从图高过来。他是位年轻的奇肱人,随他从草原下来,一直非常忠心且勤劳,之后便被李云青提拔为侍从了。

“图高,去通知礼部尚书,轩辕国的皇帝到了,让他通知皇上。”

然后他倒了甘木酒,酒是周申送的,李云青知道周申的为人。但是他一直以为只要能把事情办好,从中捞点油水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掠夺是奇肱人的天性,而他一定要把奇肱人这个天性拔除的话,这个帝国就无法运转了。

我也能从中分到一份羹,并不是坏事。他唯一有点介意的只是那棵扶桑树,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杆雕刻得非常完美,但是把三足乌雕成了双足乌,实在是亵渎神灵,他打算在之后让周申找原工匠修改一下。

战马氏族的人不清楚騊駼氏族的支神(奇肱主神是骏马之神,每个氏族又有支神)也是在所难免。

然后他准备了仆柔小国供上的异果,以及从十八散镇的渔镇收购来的鱼干,这些陪上甘木酒都是极好的。

同时他安排了下人去准备丰盛的晚餐,并反复叮嘱绝不可以有蛇肉,另外他让屠夫杀了一只猪去喂公孙家的巨蛇。

“孩子们相处得很融洽。”公孙烈笑着进了李云青的书房,拿起酒杯喝了两口甘木酒,立马露出了非常享受的表情,他说,“甘木酒,真是让人怀念,你是怎么弄到的?我记得这些只有曾经的不死民才会酿造。”

“周申大人总是有办法弄到这些绝世佳酿。”李云青打趣着说道,“而且不死民也没有死绝嘛。”

“不死民……我记得我们在君子国那会儿,有一个长老就是不死民,每死一次过几年就会从土里重生,但是就会忘记自己前生的所有,我们离开时他多少岁来着?八十?我记得那时他已经走不动路了,牙齿掉光,喝水都困难。”公孙烈笑着回忆说。

李云青点点头说:“那没准他现在已经又是个五岁小儿了。哈哈哈。”

公孙烈也跟着大笑,然后又喝了一口甘木酒:“现在想来,那和死了也没有差别嘛。”

“那可不是,除了众神,世上到底还是没有永恒的东西。”李云青感叹。

公孙烈把手搭在李云青的肩膀上,收起了笑意说道:“一年前我收到你的信,但是没能亲自送别素儿,希望你能原谅我。”

“从轩辕国到草原,那可是一个月的路程,你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没来就怪你呢?不过有时我真希望我们从未从君子国离开过……”

李云青说着把甘木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我真羡慕你,你不必和岳枫为敌,而我不得不亲自送他上断头台。”

“他也是让你们够呛的,我听说他以两万人马镇守天门山十年之久,最后还在虎牙山城战役中杀死了你们的王子祝令文。最后他被送上断头台,还要求能面朝南方,你一定同意了吧?”公孙烈问。

“他向南方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让皇上亲手砍掉了头。”李云青说着叹了一口气。

“我听说祝令文留下了一个儿子。”公孙烈问起这事。李云青点点头说道,“那是祝令文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一个,他的母亲在一年后就死了。你可不知道皇上有多喜欢他这个孙子,在他十岁那年就立了他为太孙,如今十五岁了却连刀枪都不曾给他摸过。”

“那也不错,你不也是多少年不曾摸过刀剑了吗?”公孙烈笑着说。

“那是迫不得已,总要有人学习治理国家,奇肱人不能总是抢了东西就走。”李云青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说道,“说到孩子,紫苏公主今年多少岁了?”

公孙烈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道:“也是十五岁。”

“不知公孙兄有没有意向,虽然李家只是奇肱氏族里的騊駼氏族的主人,在帝都奉丞相之职。但若能让我们的孩子联姻交好,一定能使轩辕奇肱两国的情谊永固。”李云青认真地说。

公孙烈早就有此意,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大笑起来:“甚好甚好,只是你不知道我那个女儿,可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女孩儿,倒是有几分男儿的模样,只怕你那两个文韬武略的儿子会不喜欢。”

“这可好办了,奇肱男人素来喜欢性子和他们相近的女人,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你看看喜欢我的哪个儿子,便来告诉我。”李云青笑着说。

“说着我们像是在卖孩子似的,这可不是文人该有的作风。”公孙烈调侃他。

“说到底我还是个野蛮的奇肱人啊!”

两人哈哈大笑。

随后李云青听见了玥儿的尖叫声,正想问发生了什么,白青依面带笑容地进了来,说道:“伯玉带着弟弟妹妹去看蛇了,可把玥儿吓坏了。你们聊够了,该出来用膳了吧?”

皇上怎么还没来接见轩辕国的皇帝?公孙烈正午到的帝都,一直等到了夕阳西下。

李云青到了后来,脸上还是和公孙烈的欢声笑语,心里却非常着急。皇上还不来,这可是失了帝国的礼仪了。

李云青来到帝都一年了,祝林寿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了他,从来不过问,这也是导致了李云青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原因之一。

他是奇肱人伟大的战士,却不是个治国之君。要是令文王子还在就好了,令文王子曾经治理着他们征服的半壁夏土,是奇肱人里难得的治国之才。

在用膳之前,李云青又招呼了图高过来,让他再去禀报一次,图高说:“礼部尚书大人说,皇上正和周申大人在看戏,等戏完了就会过来。”

失礼!真是失礼!李云青在心里骂道,他要见的可是一国之君,居然还在看戏!奇肱人啊奇肱人,我们真的守得住这个国家吗?李云青不禁想到。

公孙家的人和李云青的三个孩子在膳房准备用膳,奴婢们正把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来,李云青坐在席位上努力先不去想这些让他头疼的事情。

是时,门外响起了太监的喊声。

“皇后驾到!”

皇后娘娘衣装华美,长发披露在长裙上,头上戴着凤冠霞帔,面容美若天仙,高大健壮的二皇子跟在她的身边,脸上有隐隐的怒气。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从,五花大绑着一个人。

王守,李云青并不熟悉那个人,只知他曾是于千的侍从,如今做了帝都警备队的队长。

皇后娘娘来这干嘛?

“皇后娘娘万岁。”李云青带着家人上前下跪,公孙家的人则以为这是来接见他们的人,也许是皇上太忙来不了呢。

皇后温柔地说道:“不知家里在接待贵客,就这样突兀地拜访,实在是失礼。不过实在是有事要相问,才不得不如此。还望丞相见谅。”

“皇后言重了……只是不知是何事劳烦皇后亲临寒舍?”李云青恭恭敬敬地问。

“不知川兄在否?”

二皇子皱着眉头问道,眼睛却已然在盯着下跪的李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