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李云川(2)

李云川耳边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这种声音笼罩着他,如同妖魔呓语,让人心烦意乱。

他试着睁开眼睛,灼眼的光亮刺入他的瞳孔,他意识到自己身处火海之中,四周赤红一片,大火肆虐如同群魔乱舞。

在他的胸口仿佛有一双炽热而无形的手臂,企图撕裂他的肉体,逼迫着他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还是强忍着,紧紧地抱住四亲王,不让火焰靠近他。

他犹如处在了一个虚幻的空间里,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生命,只有无尽的等待和永不退去的疼痛。他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这样保持着一个动作,甚至不知四亲王的死活,他只是这样保持着不敢动弹。

火焰如水流般包裹着他的身体,他却丝毫感到没有灼烧的刺痛,他的肉体似乎不是他的了。但是他的灵魂却像是脱离了身躯一般,还可以思考。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他紧抓着还未驯服的白兔的缰绳,狂奔了一整天。

他从未和李云河说过,紧抓着缰绳随马儿奔跑了一整天,他心里是多么的恐惧。

他满手伤痕,疼痛得像是手掌就要裂开,几次想要放手。时间在疼痛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漫长,他几度要晕厥过去。但是他不想失败,只好咬着牙,他不知自己当时是如何坚持了那么长的时间的,在他的记忆里,那一天只留下了刻骨的疼痛。但是他为什么不放手?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李云河在八岁就驯服了自己的马儿,而他已经十岁了。那就驯一匹最好的马儿吧?他对自己说:我与他一样。他才意识到自己从小就一直抱着追上李云河的脚步的心。

他不希望自己成为累赘,拖李云河的后腿,他希望自己不是弟弟,没用的弟弟。就因为这个可笑又幼稚的理由,所以没有放手,对吗?李云川问自己。

但是我始终是在自欺欺人。如果是冷静而稳重的李云河,想必当初就带着祝可太子走出御林回到帝都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某一刻他似乎隔着火焰看见了扭动着的身影,像是李云河,但是片刻后随着一声猛烈的坍塌声,那个身影便如泡沫般幻灭消失。

“他不会进来的。”男孩坐在火焰里,雪白的头发被火光染成了浅浅的橘色,他精致的五官在炽热的空气里显得扭曲,病态,他用没有波动的声音对着李云川说,“他不会进来的。除了我,没有人会愿意为了你而闯进火海里。”

又是这个男孩,自从出了御林以后,他就经常冷不丁地出现在李云川的眼前。

“没有人能在火海里存活,他进来才是我最不想看见的。”当李云川发出声音,吓了一跳。他没有张口,但是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话语。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火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也许是他恐惧滋生出来的幻象。李云河不可能出现在这儿,这个男孩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坐在火海里,他若是真实的,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但是我是真实的,你比我更清楚。”男孩像是看见了他心里所想,眯着眼睛笑了笑,“你不也是好好地在火里待着吗?我们是一样的,世上只有我可以与你相依相存,李云川。”

“你知道我的名字?”李云川很意外,不过很快他便自己解除了这个疑惑,自己的幻象知道自己的名字,倒也不奇怪。

“我们都是真实的,我们名字曾被刻在同一颗心脏上,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液。”男孩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在单纯地叙述一个陈年往事。

李云川不再说话,他觉得和自己的幻象说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浪费精神。另一方面,李云川觉得这男孩儿若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一定是个妖怪,世上哪有长得那么好看的男孩儿?哪有在火里毫发无损的人?

它也许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李云川脑海里倒是冒出了一些爷爷在他幼时曾与他说的鬼神传说。但是他记不得了,他们稍大一些的时候,父亲就让老夫子来教他们识字读书,不再接触这些怪力乱神。治世者为人,乱世者也为人,父亲告诫他们。

“我不是妖怪。”男孩在此猜到他心中所想,这让李云川毛骨悚然。男孩继续用没有情绪的声音说,“这世上没有妖怪,只有人类征服不了的东西,当初常人初定中原,见到奇肱人、长臂人、长股人、夸父、异域劳民,甚至是一些没见过的异兽怪人,也是惊呼为:妖怪!

“当他们都被常人的王朝征服,妖怪的称呼便被奴隶两字代替。那些躲在天涯的、海角的、阴暗角落的、银河地底的、神通广大的、无所不知的,若是对人和善或是有利可图的,便叫做神,恐怖有害,便称为妖。人类最可悲的是寿命短浅,欲壑却难填,自私而排外,善忘而无知。李云川,我们时间不多了。”

李云川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四亲王,他脸色惨白,因为缺乏空气而处于晕厥的状态。李云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火焰全然伤不着他不说,他呼吸也顺畅如常。他心里想到可能与自己的寒毒有关,于是抓过脖子上的狼牙项链,用一颗狼牙划开自己的手掌,将血液滴在四亲王的嘴里。过了一会儿,四亲王猛地吸了一口气,渐渐有了生气。于是李云川每隔一段时间,便喂他喝血,但是无奈这点血液似乎无法让他清醒过来。

男孩依然坐在火里,摇头晃脑地看着他。随着血液的渐渐逝去,李云川精神变得更加颓靡,他知道,这个幻象只会越发强烈,他告诉自己不会理会就好。

男孩叹了一口气,跳出火焰,向他走来,“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九千多年了,当时也是如此的大火,点燃了落地的月亮,侵蚀蔓延了整片平原。人类将夸父驱逐至冰寒的角落,从此骑马的向东走,骑狼的向西走。中原各族分家,常人依河建都。人类只花了几百年,就将曾经的灾难遗忘干净,将盟友赶尽杀绝。你得帮我,十日将至。”

李云川觉得他实在是烦人,他让自己闭目静神,企图将幻想驱逐出去,结果全然无用。他再次将手臂上的血挤出,滴在四亲王的口中。

“你身上的寒毒会要了你的命,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是一年后,总之你活不久了。”男孩似乎因为李云川不理会自己而故意揭他伤疤。

“至少此刻它救了我与四亲王的命。”李云川安慰自己。

“我知道解除它的方法。你帮我,我便救你,我们互赢互利。”男孩靠近他,靠得很近,他用漂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李云川,扬了扬眉毛。

李云川选择沉默,他不明白,也不在乎。

男孩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会来找我的。”

随后他看了一眼李云川满是鲜血的手掌,又补充道:“你的血很珍贵,可别浪费了。”

是啊,我的血,可以救人。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这倒是让他挺高兴的。他再次看向男孩时,才发现男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毫无减弱之意的大火。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是在火力重复着将血从自己身体里挤出的动作,渐渐地他被饥渴和混沌吞噬,他在某一刻陷入黑暗之中,他太渴了,他想象着自己泡在了一个湖里。

湖边,李云玥在飘飘起舞,李云河在马上狂奔,踏过湖面如蜻蜓点水,他看见父亲在扶桑树下低头祷告,手里拿着騊駼族长的权杖。

他太疲惫了,闭上了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就看见赵牧雪正在湖边梳妆。她是如此的美丽,李云川知道,他爱她,在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总是忍不住地去看她。她的眉头总是紧锁,咬着嘴唇,如临大敌。

他起身向她走去,却跌落湖底,一直下沉……下沉。冰冷的湖水浸泡他的全身,他口干舌燥,但是无法饮水。

他猛地起身,发现自己在一片漆黑的废墟之中,天上正在下雨,他在黑土的坑洼里的积水里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浑身衣服全部被烧光了,到处都是脏兮兮的黑炭色,奇怪的是他的头发还在。雨水钻进手掌上的伤疤,刺痛了他,他才猛地从恍惚中惊觉过来。

四亲王!他低头,将躺着的四亲王抱了起来,他的半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左手臂全成了黑炭,惨不忍睹。

远处,清理废墟的士兵发现了他们,惊声大喊:“有活人!有活人!白学士,有活人!”

李云川看见白贺带着一群人向着他靠拢过来,他脑子一下子无法思索,他太饿了,太累了,太渴了。他看见赵牧雪正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废墟里的一切,但是太远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谁?”

“是四亲王!”白贺老人几乎带着哭腔,抱住了四亲王,他对着众人说道,“快,快带四亲王和二公子去疗伤!”

李云川只记得四亲王被抱走后,他便跌坐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大约两天后,他便能下床活动了。他一直没能得到去探望四亲王的机会,只是听说白贺学士日夜守护在他的身旁,不让外人打扰。期间赵牧雪来看过他,和他说了一些话,不过都是些表示关心的只言片语,她不喝酒以后便再次变得沉默寡言。倒是她的哪只白首大狼“天狗”,一直叫个不停,而白兔居然正跟在它的后头。

赵牧雪告诉他,自从他出事了,白兔就变得焦躁不安,于是她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后来白兔便跳到了李云川的床上,安静地趴下睡觉。天狗不知为何对着白兔狂吠不止,赵牧雪不得不带着它离开,以免打扰到李云川的休息。

赵牧雪几度欲言又止,后来李云川听白贺老人说,赵牧雪试着煮了些东西给他吃,但是煮坏了,于是就没有拿来。倒是黑鸦,悄悄偷去吃了,一边上吐下泻一边却在门外傻笑了一个晚上。大概事情发生的五天后,一队来自帝都的人马来到了淬境府。

李云川在学士府的高楼看见车队,旗子高扬着一个“周”字,是周申的家族。大约半个时辰后,淬境府里的人都走了出来,迎接周氏的人进去,但是李云川并没有看见周申。

白贺学士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他让所有人都对外宣传四亲王已死。他回来时,李云川赶紧上前询问,白贺学士没有回答他,只是让他随自己前去某处。

白贺带着他往后院走去,绕过种植草药的园地,到了一座塔状的高楼,这是白贺平日里观星望月时所在的地方。

四处空无一人,塔楼在漆黑如水的夜色里如同浸泡在深水里的倒影,部分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部分隐入黑暗中,隐约可见。他推开门,经过五层阶梯,带着李云川上了楼顶。

打开顶层的房门,映入李云川眼帘的是一个拥挤的小房间,里面堆积着书卷和竹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香烛的气味。四亲王正坐在那儿,也或许说,李云川觉得那是四亲王。

他穿着四亲王的衣物,身材体型都是四亲王无误。他戴着鬼神的铁皮面具,龇牙咧嘴,凶狠狰狞,与李云川印象里温顺明朗的四亲王相去太远。他的左臂衣袖空空荡荡,垂挂在肩膀上,右手紧握着一个青色的杯子。

“王上,淬境被分割为十三个城池分别让矔疏的人管理,山西城被分给了周申。周申没来,让他的表哥来了。”白贺递上一份皮卷:“这是城池的重新归属图,我已经让淬境府的人全部搬出来了,把地方腾出来给周氏的人。”

“其他的城主如何了?”四亲王的声音从铁面后传出。

白贺吐了一口气,“他们都听说了王上死于大火的消息,帝都非但没有表以安慰,反倒这么快就派人来占城。城主都非常气愤,大多都要拒不领命。我已派人去安抚他们,让他们听从朝堂的安排。”

桌子上摆着一张天象的图画,李云川并未能看懂里面的玄机奥妙。白贺在狭小的房间里找了椅子,让李云川坐在四亲王的对面。

四亲王把右手放在腿上,对着他深深鞠躬,“多谢二公子救命之恩,祝原永不相忘。”

“四亲王……你的脸。”李云川惋惜地说。

“烧毁了,不过所幸,命还在。”他发出苦涩的笑声,“莫宣卿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焰魄都没夺走我的命,看来是天命所向,我不会命绝于此。”

李云川无奈地笑了笑,大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奇怪的庆幸。白贺对他也鞠了一躬,递上一卷纸张,“二公子,这是帝都来的一份告示。”

当他打开读过后,只觉得脑子一片晕眩,随后一阵辛辣涌上喉咙,鼻子发酸,眼眶湿润发红。他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跌得脑袋轰隆发胀,待他明白过来纸上的意思时,悲伤爆破而出,泪水猛地流了出来。

父亲被当作叛贼赐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家父是君子,不可能做出这些事情。”他捏碎纸张,咬着牙说道。

四亲王上去,用他的独臂拍了拍他的背后,悲伤地说道:“一切都是矔疏的阴谋,先是我的大哥,再是祝可,然后是你的父亲,现在是我。他们打算一个个除掉我们,独坐王位。”

“我们该如何是好?我的妹妹,哥哥,现在身在何处?”李云川流着泪问道。

“不知,不过看告示里所说,他们没有参与叛乱,必然是在帝都被作为人质了。我将起兵攻下帝都,还李云青族长一个清白,解救出你的家人。

“听说卫林已经南下,莫宣卿又还未到达帝都。等几日后,他们把人都派到淬境,放松了警惕,而卫林深入南方,一时无法班师回朝,我再突然起兵。我们事先已经做好军备,我的手下们必将迅速响应,集成大军。帝都无人能领军,必将大败!”四亲王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吐出,“我们,必报血仇,伐贼匡正!”

“愿随四亲王出征。”李云川站起来,坚定地说道。

“公子得去白狼雪域。”白贺低声说道,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李云川,如同看着自己的孙儿,“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二公子还活着,你必然会陷入危险之中。更重要的是,你身上的寒毒不知何时会再发作,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大哥是否能活着当上騊駼氏族的族长,他如果此时真的在帝都,那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是你不同,我们要保证你的安全,治好你的病,有朝一日,让你继任騊駼氏族的族长。”

李云川无法思考,他脑中充斥满了悲伤,气愤,与复仇的冲动,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一时意气用事就今夜奔赴帝都而去,他坚决地说道:“我没办法置身事外,我……不能不管我的家人。”

“你一人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二公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大局为重,騊駼正宗不能后继无人。”四亲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行动不便,他抱住李云川,就像他的亲叔叔一般,“在这儿,我们都是因为同一个敌人而失去了宝贵之物的人。

“请你相信我,我将会尽我全力,将你的家人解救出来,解救整个奇肱的危机。你个难得的好少年,将来你会是英雄,你会是王者,你来传承奇肱优良的血脉,但是此刻,还请把这个烂摊子交给我来处理吧。”

他叹了一口气,隔着铁面,李云川能想象到他温柔的眼神。他说道:“若我真的失败,希望你来继承我的遗志。不要让奇肱陷入自我残杀的毁灭结局。”

李云川看着四亲王残破的身躯,心中的愤怒渐渐被平静取代。他不忍心再去让四亲王烦恼了,四亲王所受的遭遇实在让他难过,他所怀的志愿,让他惭愧。他低声叹气,擦掉眼泪。

四亲王坐回自己的位置,取出一张纸张,对他说道:“这是上次没完成的信件,我已重新拟定了一份。我将代表战马氏族,你则代表騊駼氏族,我们将一同对矔疏宣战。若我不幸身亡,你将继承我在淬境之位,统率淬境之兵。另外,我们交换信物,白贺学士为证人。騊駼若愿意接受成为我的盟友,请从北方发兵。”

他取下自己的狼牙项链,李云河与他的叔叔都认得这个项链。但是我能够代表騊駼氏族吗?李云河是长子,他那么地像父亲,他会接替父亲成为族长。这是从小到大一直深深印在他的心里的事情,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成为族长的样子。李云川在心里为他祈祷,为玥儿祈祷,为整个騊駼氏族祈祷。

四亲王取下一柄宝剑,剑颚是一个青色的羊首,剑柄如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干,尾部镶着一刻蓝色的宝石。

“这是我十岁时,大哥送给我的剑。我叫它黎稷。它伴随我至今,鲜有离身。无论何时,对于淬境之人,见此剑,如见我。”

四亲王将剑拔出,黎稷在黑暗之中闪着冷色的光亮。随后他郑重地将剑交递到李云川的手上,寒光闪烁,战事将至。